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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四十三章】逆风而行

【第四十三章】逆风而行(1 / 2)

 昌平的冬日有些漫长,二月时节仍旧纷纷扬扬下了几场零星小雪。湘铃躺在床上,一歪头,看见外头仍在飘小雪,怔忪片刻,方慢慢支起身子来靠坐在床头。屋里烧了汽水管子,倒也并不冷,她于是不急着起身,不过靠在那儿思绪散漫地想着心事。松散的头发披在脸畔,少了往日那种光彩夺目的傲气,此刻反而显得无比柔弱。

屋外有人敲门,她拥着被子随口应了一声,门把一旋,王妈的声音传来,“夫人,表小姐来了。”

湘铃回过头,见周曼站在门边抿着唇看自己,她轻轻一笑,“小曼来了。”

周曼却开心不起来,缓缓走到床边,低声说:“表姐,你的脸色很不好……”

湘铃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半晌方牵了牵嘴角,“时气不好,我这刚有了身子,胃口自然弱些,难免看着憔悴,不碍事。”

窗外是云天昏暝,不甚明亮的天光令人快活不起来。湘铃的鹅绒软被拥在掌中是温软绵绵,周曼伸过手来握住她,“表姐的手这样凉。”说着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开口说道:“这天气太坏了,西北只怕冰天雪地,这场仗不好打,姐夫今年恐怕是陪不了表姐过年了。”

湘铃怔忡片刻,低声道:“不知道他如今怎样……过不过年,我本不在意,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不论何时,我等他就是。”

周曼不由叹了口气,“前线总有好些日子不曾来过战报,闻听是通讯线路出了故障,料想大雪封山,抢修也是不及。”见湘铃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忙道:“表姐不要忧心,姐夫一向成竹在胸,总有法子度过难关。咱们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江申那一头。”

湘铃垂着眼,仿佛提不起精神。周曼一只手捏着那被边揉搓,心里转过一句话,许久开不了口。

“你有话就说罢,不打紧的。”

表姐一贯待她体贴,她是心存感念的,但此时这句话却在喉头绕了好几个弯儿,仍是说不出口。

“表姐……”她犹豫再三,声息渐弱,怕是惊动了谁似的,“我父亲他……我们恐怕是劝不住。不日江申即要北上来与父亲会谈,一旦这事成了,宋大哥只怕保不住……表姐,怎么办才好?”

湘铃扬起一丝笑意,“我父母正为此事周旋游说,严家在军政两端经营多年,总还有一些靠得住的帮手,倒不至孤立无援。”

周曼迟迟没有说话,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阴翳的天,心里也灰暗起来。

“表姐不信我?”苦笑一声,又说:“也难怪,如今我身份尴尬,再不宜同表姐谈论这些事了。”

湘铃想开口解释一句,周曼却并没有再久留的意思,只是道:“其实我今天带了个人来,他正在楼下候着,表姐若有心要救姐夫,不如下楼去见见他。”

湘铃没有料到她这样说,见她转头要走,唤了她一声。

周曼将行未行,定在那儿没动,身后湘铃的声音传过来:“小曼,这些事原不该将你搅在里头,我和照南也不愿你再与此事有牵连。如今这样也好,你陷在里头,不知是该帮哪一边,其实伤了谁都不是你愿意见的。早些随妹夫出国去罢,带上姨母一道,从此这一方天地是姓宋、姓江、姓周,都与你无关了。不论姨丈打算如何处置我们,他对你确实偏爱,为你择的夫婿是不牵扯政事的商贾之家,留洋的新时代青年,总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好意,你要领会得。”

周曼立在那儿,听得屋外头簌簌沙沙的声响,其实这雪子飘洒本来是没有声响,她明知那不是雪,倒像是下雨的声音。严冬时节亦不大下雨,她只是怀念夏日,落雨如织,天地间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是透彻的。覆雪之下的世界却不见得是干净的。

她幽幽笑了一声,“是啊,父亲待我真是好,我本不应该再忤逆他。就如表姐所说,我会出国去,带着母亲,一并离开这里。”转过身来,泛红的眼眶衬得唇边笑意有些虚无,“你们说的,我都会听,要我走,我就会走的。我也任性了这些年,是再不能胡闹了。不过我走之前,还想再为表姐做一件事。”

她笑起来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倒像是年纪还小的模样,其实她心性一向如此,从来都是长不大的孩子,亦没有人同她过多计较。可是当初为了掩护青白的存在,湘铃将她带进这整件事里头,自始至终都存着一分歉意。她是不该卷在其中的……

湘铃心里惦记着周曼口中那个可以挽救危局的人,所以也没心思再卧床,因为身子并不大舒爽,起了身亦不过是换了家常的长裙,头发也未挽,披了件大衣就下楼去。客厅沙发中果然坐着一人,他手中拿着一本小说正看着,湘铃远远看去,只见是法文,瞧不真切名字。可那人,她却是极熟悉的。

“表哥,你回来了?”

那人抬起头来,见是她,微微笑了起来,“铃妹。”

她一步步走近,他将书轻轻合上,随手放在一旁茶几。湘铃站近了,才看清那本书,原来是《费加罗的婚姻》。

她温婉从容地笑着,说道:“这个故事不错,是个喜剧。表哥从来好读书,到如今还是一样,走到哪儿都带着本书。”

周继负手立在那儿,黑色洋服修成挺拔的身形,口袋中挂一只金色的怀表,那样丰神俊逸,君子如玉。他视线从方才起就没离开过她的脸,此刻亦不过随声应道:“是,有好些习惯,一旦形成就不易改变了。”

湘铃静默片刻,方牵扯起笑意来,“表哥当年一走,如今都过了十数年,才想起回来看我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小曼方才也没同我说。对了,小曼独自走了吗?”

周继点了点头,“昨日刚到昌平,小曼说起你回了严官邸,便带我来探望。方才她说要去见一个人,抛下我独自走了。你也知道她的脾气,从来她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自小到大,也就你说的话她肯听一听。”

“我劝她,既已嫁了人,不如随丈夫出国去,无谓为我们的事再连累她。她大约是生我的气了。”

周继见她不施粉黛的脸似乎失却那一种光彩,这样家常素净的模样甚少可见,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不由令他忆起从前的时日。

她是严家的大小姐,他是周家的长子,只可惜他是庶出,她却是正房嫡出,她是他永远高攀不得的明月光。他努力去追赶,想缩小与她之间的距离,可她总是无意,从不曾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他其实很优秀,有着新派的思想和信念,所以总与自己的父亲格格不入,成了周家最出格的长子。记得那时同父亲闹僵了,他对整个国府都感到失望,这已是腐朽入骨的老派作风,他有意领导一场革新斗争,可是不多时就被镇压下来。父亲气得大骂他,祭出家法来,当着周家所有人的面,命他跪在祠堂。他咬紧牙关,背上是一道道血痕,可是决不能服软认错,就那样挺直着背脊,一直到膝盖钻心地疼,冷汗从额上不停滑落,落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在静谧黑夜中格外清晰。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走,要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自己一直认定的信念。

就是那一次,他去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他其实明白,她一直只当他是表哥而已,他却不知何时悄悄脱离了兄长的位置。他惴惴不安地对她说出全部的心思,渴望着她能点一点头,说愿意随他一同离开。然而事与愿违。

十六岁的湘铃就已是十分有主意的姑娘了,她没有忸怩羞涩,亦并不是懊恼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大方地笑起来,狭长的眼梢透着一种聪慧,“表哥,你也是新派的进步青年,怎么还想着表兄妹联姻这样的事?不瞒你说,父亲正为我挑选意中人,他希望我将来嫁给宋煦。”

宋家三公子其人,他是知道的。

那天天气明明很好,阳光明媚,飞舞在纤尘中的金色光斑一点点落在她发梢与肩头,她笑容里带着温度,他却渐渐感到胸口的热度一点点凉下来。

“那你……看中宋煦了吗?”

湘铃歪过头去,黑亮的眸子闪过一瞬异样的光彩,“我还不知道,两年前宋伯父领着他到昌平来做客,我见过他,也并不讨厌他,也许可以试一试。”

什么是万念俱灰,大约不过如此。

她很轻巧地拒绝了他,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他知道,这样的女孩子,绝不是轻易会因为感动而改变自己心意的。轮船载着他离开,他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模糊的海岸,那里葬着他全部的爱。漂洋过海的那些日子,他将唯一一张她的照片小心收好,从此再也没人会知道,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慢慢同眼前这个人重叠,十数年光阴转瞬而过,他恍惚才想起,他们早就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有着坦率直接的勇气。

他迟疑着,慢慢开口道:“你嫁给宋煦,可有过幸福的时候?”

她怔住,许久后才回答:“曾经是幸福的,只要梦不醒,我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

“他为你编织一个相敬如宾、天长地久的梦,你就甘愿沉醉其中、自欺欺人吗?我认识的严湘铃不是这样的!”他心痛难当,只觉得当初轻易放手似乎是错了,“你为他这样憔悴心焦,他看在眼里了吗?当初是严宋两家联姻是互相利用,到后来宋家只剩他一人独撑大局,你还执意遵守这个约定。他不过利用你、利用严家来争夺、复仇!如若他利用你的同时,还能对你有几分眷恋,那也便罢了。可我分明听说,他心里装着别人,装着那个最不该去爱的人!”

她双唇微微一颤,说不出辩解的话。其实也无从辩解。眼泪慢慢滑下来,在嘴角留下一丝苦涩的意味。

湘铃感到难堪,所有隐秘都被人剖开放在面前展示,她闭上眼不肯去看。

周继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此刻的她太脆弱,没有心力去拒绝,只是依在他怀中安静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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