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群往来如织，那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格外醒目，车牌是黑底白字，任谁都知道这特殊的意义。汽车夫等着女主人的踪影，车座上已经放了各种商品，沈秘书脸色不好，几次拿出烟盒来，又放回口袋。

约摸过了半个钟头，才看见姚晓晚走出来，提着几袋东西靠近。沈聪顺势下车，替她拉开车门，静候在一旁。晓晚扭头看他，“沈秘书好像很不情愿陪我逛百货？”

汽车夫在一旁偷偷掩着嘴，难忍笑意。沈聪很想皱一皱眉头，可是不能，最终扯了个勉强的笑挂在脸上，“不敢，司令有命，标下无有不从。”

“是吗？”她眼中狡黠之色乍现，拉长了音调说：“那不如这样，小余先回去，就当我放你一下午假，拿上这十块钱，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下午的行程我要沈秘书开车陪我去。听说文兴路新开了一家西菜馆子，我要去尝尝，沈秘书，咱们走吧？”

沈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秘书室还有许多事务未清——”

晓晚开口截他的话，“秘书室有多少事未清，我是不知道，不过司令是明白的，否则怎么会劳动您大驾？方才沈秘书怎么说的来着？司令有命，无有不从？”

小余几乎憋出内伤，从没想过堂堂秘书室主任，竟在姚小姐面前吃了挂落。沈聪黑着脸去开车，两个人绝尘而去，小余站在后头遥遥一望，摇头道：“哎，一物降一物哦！”

车子开出有一段距离了，回头已经看不见小余的身影。沈聪隐约松一口气，说了句：“这出戏演完，也真是累得够呛。”

晓晚瞥了瞥汽车后头，漫不经心道：“这车里没藏人罢？别回头抓个现形呢。”

沈聪沉声笑了笑，“小姐这几日可有收获？”

晓晚从手包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镜子，照了照眉梢眼角的，回了句：“暂时没有，只今早听了个电话，还是你们干的那起子事。”

“小姐也不必心急，江申此人素性是心思极细，并不好对付，纵使儿女情长在前也不肯轻易有所破绽。”

她笑得轻巧，倒像是并不在意，“我不急，都进了官邸，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沈聪点头赞同这样的说法，“小姐务必要记住，能以情动之固然是好，但不可痕迹太过，当初原是希望勾起他对玉儿的回忆，若再能有几分二小姐的影子便更好。可眼下情势复杂，万事还是求一个稳妥为上。”

她盯着那窗外风景，许久没有言语。沈聪不敢搭话，亦只是专心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道路。

“玉儿……那个女子叫玉儿？”

“是，那个玉儿可说是江申心头余温，至今未凉。血都冷透的人，唯独放不下这个玉儿。”

无声中她嘲讽一笑。冷血之人的一点牵念，为了这分执念不惜找千百种像她的影子，不是不可笑。

“他既放不下玉儿，为何又将二小姐的相片留着不肯丢弃？”

“大约对二小姐也生了情愫，却不敢承认，或者是有些许愧疚，终究是他对不住二小姐。”

她冷冷不屑，“真是重情重义。”

沈聪却是不怒反笑，“江申这样的人，从一介布衣到如今这般境地，不用细说也知其手段凌厉。同这样的人，何苦还谈什么情义。”

晓晚默默半晌，忽然说：“大约成大事者，都一样是无法长情之人。”

听了她这样讲，沈聪倒不敢接话了。车内无言，一路这样缓缓开出去，轰鸣声低沉，隐隐敲着她的心。

虽然两个人是故作不合拍，沈聪到底还是将车开去文兴路吃西菜。晓晚吃得少，沈聪更是对西菜不大提得起兴致，两个人意兴阑珊的，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说回江申。

“汪佩德和姜忠主管军需军火，朝他们下手会否太冒险了些？”

沈聪搅着咖啡，小银汤匙和杯壁碰得叮叮作响，“这两人咱们已经跟了很久，眼看时机成熟，岂能轻放过？”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咖啡，“汪姜二人这桩事，小姐不必插手，后续的人选安排都已经有着落，只等发落了这二人就可以提调。倒是另外有两个人，需要小姐费心替咱们除掉。”

晓晚抬起眼来，她眼睫长，这样细微的动作下只是轻盈一抖，仿佛是羽翼扇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生来就是明媚而美好的模样。沈聪心中不由觉得惋惜，这样的姑娘，从此却要去造杀孽，鲜血会慢慢沾染她的手，心计繁多会遮蔽她的眼，而她本该是深宅大院中娇艳盛开的一朵花……

从餐馆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七点钟的光景，沈聪去将车驶到门前，两个人又扮作不对路的模样。晓晚一路闭目养神，回到官邸只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临下车前，她忍不住轻声问了句，“他还好吗？”

沈聪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小姐还不打算让他知道么？”

她忽而一笑，虚无的一点笑痕，“你们不也一直没有告诉他？”

沈聪默默良久，晓晚推了车门跨出去，转头说：“其实说与不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这礼拜的舞会，他若是来，我注定是躲不过。”

窗外的蝉鬼儿咿呀咿呀地叫个不停，隔着窗户也是依稀可闻。宋煦懒懒躺在那藤椅上，手里一张照片来回的摩挲。起了风，话匣子受到一丝干扰，发出兹啦刺耳的声音，他走过去拍了拍，那女声又重新开始说话。

“……申对于僚佐同袍无不推心置腹，其中尤以汪佩德、姜忠二人倚畀尤甚。然而此二人麻痹大意，玩忽职守，致军火大量流失，此申之失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