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这样晴好,石桌上铺开的宣纸落满了点点斑驳光影,似金粉飞扬。端坐石桌旁的人也落了一身的光点,愈发衬得她黑发如乌木,面容沉静。她专心执笔在纸上一笔笔勾画,一旁的字帖不经意被风吹得翻过一页,她并不停笔,左手轻移,又将那书页翻回来,细心压住。待最后一笔圆满,才直起身子,扬眉轻笑。
“成啦!”
一旁的小丫头们听见这一声,纷纷凑过来,嬉笑道:“姚小姐可算写好了!”
姚青白得意地将宣纸一折,合上字帖,接过丫头手里的毽子,放在掌心一掂,“每日都要练字,可烦人了。”
小丫头簇拥着她往一旁空地去,一时庭院里皆是年轻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是春天里的黄鹂鸟。毽子在几个人脚尖上流连转动,到了青白这儿,她一个人就能踢好几个花样,看得丫头们一齐拍手叫好,又将毽子传递到下一人。这一方小天地热闹非常,老远就听见阵阵惊呼与欢笑,惹得上房里的丫头也赶来看新奇。
丫头们一面随着毽子的起落拍手数数,一面聊起来,说督军这一日着戎装,又说起夫人的打扮总是城里最时兴的样子。一时笑闹,青白只听得一人说:“咱们督军可真真是倜傥风流的一个人,不论是戎装是长衫还是那洋服,穿在督军身上都是一水儿的熨帖合身!”
“可不是,督军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都是十七八岁的丫头,与青白一般的年纪,对年轻男子亦有一种懵懂又美好的憧憬,宋煦恰是那样一个英姿不凡的人,正合了姑娘们的心思,自然也就邸宅上下最为惹人注目的存在。
可是青白见惯宋煦老气横秋的做派,日日要查她的功课,又少不得一番说教,最是烦他,倒早已寻不见丝毫向往于他。此时听了这话,却不赞同,只是咬唇轻笑一阵,方说:“那可未必见得,我就知道世间有一件衣衫,他无论如何也是穿不好看的!”
听得上房的丫头们也都瞪大了眼,踢毽子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后又都拥在青白身旁,“什么衣衫啊,小姐说说看。”
“就是啊,什么衣衫督军穿了不好看,姚小姐可不要骗人啊。”
“世上怎么会有督军穿不得的衣衫,小姐快说!”
青白被她们七嘴八舌地一闹腾,手臂也被她们缠上一阵左摇右晃,直令她站不住脚,“好了好了,我说我说。”
她眼梢轻挑,贝齿微叩红唇,话未到嘴边,自己先笑了起来,惹得丫头们又是一阵哄闹,她好容易止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你们说,洋装粉裙,督军穿来能好看吗?”
丫头们对看一眼,蓦地爆出一阵笑声,个个都捂了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想是都在脑中幻出宋煦着洋装的模样来。
上房一个叫夏莲的丫头,笑得眼泛泪花,一面擦了泪,兀自笑道:“姚小姐可真是嘴坏!”
青白也觉得好笑,抿了抿唇道:“不是我嘴坏,是你们呀,把他想得太好,话说太满才对!”
那夏莲说:“咱们当下人的,成日里见了督军也只是伺候衣食,只觉得督军穿什么都是好的,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偏教姚小姐捉了个话头,可真是……”
正说笑,不想身后脚步渐近,青白已经听出那一步步踏在地上是一种常年累月习得的沉稳,加之军靴落地不同于寻常鞋履,心下明白是谁,免不了哀叹一声。
那季副官已经开口:“姚小姐,督军在书房等您。”
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一路往东,白墙红顶的那一幢楼便是宋煦办公见客的所在,书房亦在其中。青白一路认命地跟在季延龄身后,觑着空挡踢一踢石子路上无端跑出来的枯枝落叶。季延龄虽然未转身,可听着身后咔擦咔擦的声响,也能料想这位姚小姐此刻脸上是怎样的一种沮丧表情。
“季副官,”她可怜巴巴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督军今日不会又要查我功课吧?”
因身份特殊,不能像从前一样上学,宋煦只得安排了家庭老师来给青白讲课,请的是京岭学府一等一的高材生,国文数数皆在上乘。只是青白一心想着要执枪打靶,并未花太多心思在课业上头,倒累宋煦每日有闲暇便捉了她来查看功课。
季延龄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说:“督军要事在身,也难得抽出空来,姚小姐若是不愿每日听教,不如好好同先生习课,也可免去每日来往书房的工夫。”
青白当然听出来,这一番话不软不硬,却是在提点她少折腾宋煦这样的大忙人给她检查功课。其实她一个丫头片子的课业相比军政要务,自然是微不足道,可偏偏宋煦这样上心,实非她所愿。
季延龄这个人,表面看着是温和有礼,其实比宋煦更为难对付。宋煦那一种礼貌,带着几分似兄长般的周道与关照,而季延龄的一言一行、一字一笑,虽然也是礼貌,可却处处带着疏离。青白暗暗想,自己若是在季延龄面前栽一个跟头,她敢断言,季延龄必定是即刻招呼几个人来抬她,若再能找个大夫来瞧瞧那也算仁至义尽,一定是这样!反正季延龄这个人表面上对她礼敬有嘉,实则是处处防着她,她早就知道。
她在季延龄身后兀自转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抬头看到他挺直得一丝不苟的背影,忍不住吐了个舌头,冲着他的背影扮起鬼脸。
季延龄丝毫不知晓背后这小女子的言行举动,一心倒想着旁的事。他既忧虑眼前政局形势,亦十分担心督军今后要替这姚青白作怎样的安排。毕竟江申如今位高权也重,这一步棋实在冒险,出不得半点差池。偏偏这姚青白不是位轻易受控的主,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偏有那许多主意,教人头疼不已。早几日宋煦已然着人来教姚青白交际舞,如今社会不同往日,许多商贾贵胄喜欢在舞厅里结交朋友,学了交际舞,只是有利而无害,姚青白却是一百个不乐意,耍尽了心思气走了老师。督军嘴上不说什么,私下也颇为此事头疼。
思虑及此,他不由停下了脚步。他与宋煦相识多年,既是下属,又有一种朋友情谊在,私心里极不愿宋煦卷入这样的麻烦中,无奈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竟是骑虎难下。若推了姚青白出去,自然督军府是清净了,免不了让江申拿了把柄,却又是一番风波。一个不好,怕将宋煦的仕途也连累。
终究督军身边需要的,是严小姐那样的世家女子。
“姚小姐。”季延龄这一停步,青白猝不及防,差点儿撞上他的背脊,又闻听他这样唤自己,顾不得堪堪落稳的脚步,忙得抬头应声,心道莫不是自己的腹诽教他察觉了
“我手头还有些事未完,就不送小姐上楼了。”
青白这才发觉,原来已经到了书房所在的小楼前。季延龄没有多说什么,得到她首肯后便颔首致意,转身离开。她一个人扶着那旋梯的扶手,慢慢悠悠地走,一心都在想一会宋煦会问她什么样的问题。明明那样有礼有节的一个人,可是青白心底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儿怕他。他像自己的兄长,又像自己的长辈,他虽不太发脾气,可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傲然神气,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年纪轻轻便作了这三省督军罢。
站在书房外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他一贯平缓无波的声音:“进来。”
青白小心翼翼地推门,轻声走到他近前。桌上摊了那样多的纸张,成摞的资料,不必说也知道,他又忙了大半日不曾歇,连一向不怎么戴的眼镜也架上了。抬头见是她,宋煦取下眼镜,以食指关节揉了揉眉心,闭目道:“今日的课业都温过了?先生留的功课可都做了?”
青白偷偷在身前绞了绞自己的两手食指,“都做了。”往常宋煦最不喜欢见她这个动作,总说有话便讲,这幅忸怩姿态要不得。其实她并非忸怩,只是心里紧张。
“其实督军这样忙,实在不必——”
宋煦嗤地一笑,打断了她的话。“你倒真以为我乐意?若不是你接连气走了几位先生,我何须这样多此一举?我看如今也就是这位陈先生年纪轻,受得起你这样折腾,否则也捱不到今日。”
青白张嘴想反击,一想又忍住了,只是嘟囔道:“我最近可没有捉弄这位陈先生,他是个好老师,我心里明白。”
听到这话,宋煦倒真笑了,“你能懂得分寸就好。”
青白刚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想又听他道:“如今这样专心念书自然是好的,也教我放心不少。这阵子我给你安排了一位琵琶老师,且学一学吧,往后用得着。”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宋煦,不明白他怎么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不要学!”当初的交际舞也是,他总是这么擅作主张就安排这个那个要求她学,可那根本不是她兴趣所在,何况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没有学!“如果督军真的觉得我该学点什么,不如就教我打靶!我想学着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