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身梳洗过后,伴画便上楼来说一切准备妥当,督军已备了车在门外等候。青白瞧了瞧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可带的,便同伴画下了楼。严湘铃在庭前等,一见她便迎上来,说:“今日去景洲,咱们可得里应外合,别教江申抓了把柄才好。”她虽是这样一脸笑意,仿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青白却也知道,这一趟亦是冒险,自己到底又欠了宋煦一个人情。
原来宋煦今日亲自送青白回景洲姚家,严湘铃来充个幌子,外人瞧着是督军与夫人招待表妹外出游戏,其实坐在车里的却是姚青白。她穿着周曼的洋装,戴上宽檐的帽子,看去倒与周曼有几分的相像,若不露正脸,却也难分辨。严湘铃携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往车后座去,一时隐了身形,想是并无几人瞧得分明。
上了车,严湘铃微微一笑,抽出手绢来递给青白,一面同宋煦道:“瞧把我这位妹妹吓得,手心儿都出汗了呢。”
宋煦低声笑起来,扭头同司机说:“先到玉江转几圈,再往景洲去。”
青白此时方舒了口气,小心将帽子摘下,对严湘铃道:“多谢督军和夫人替我周全安排,青白无以为报……”
严湘铃一贯是那样得体大方的样子,此时只拉了她的手说:“傻话,咱们虽然不是亲姐妹,可我私心里倒也希望能有你这样一个妹妹,这客套话也不必再说了。”
青白点点头,顺下眼去,不再说话。车窗外的临州繁华又热闹,青白想挑起帘子张望一二,又恐教外头的人瞧见自己的脸。汽车开得那样快,外头人声鼎沸,一下子又都匆匆而过,一切都是仓促的,来不及把握,来不及回望。
汽车夫一路沿着玉江开出去许久,才掉了头往景洲去。宋煦办事一向是谨慎稳妥,严湘铃特意在景洲城尤为有名的天杏楼下了车,携着青白的手一同往堂内去。楼内早有人接应,一人引了严湘铃往雅间去,一人则领着姚青白从后厨开的小门走,穿过少有人往来的小巷,接应的汽车也不再是宋煦那部黑色雪弗兰。青白上了车,季副官连忙也坐进车内,关了车门便吩咐汽车夫一路直奔姚宅。
青白见那季延龄换了军装,穿得好似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不由多瞧了两眼。季延龄也觉得不自在,见她盯着自己,暗自抻了抻衣摆,轻咳了一声,说:“督军命我护送姚小姐,军装扎眼,只得换了这么一身,让姚小姐见笑。”
青白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又觉宋煦诸多安排,费尽心思,心下很是不过意,忙摇了摇头,说:“多谢季大哥。”
季延龄道:“小姐别谢我,我不过听吩咐办事。一会儿咱们从姚家后门进去,督军早就安排好了,只消手脚快些,必不会让人瞧见的。姚小姐一会儿自个儿进去,我就不陪着您了。”
青白心里感激,一一将他的话记下,颔首应允,不觉车子停在了梅园巷,她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是在自己的家门外……
季延龄替她开了车门,又自去巷口守着。青白站在那儿看着那门,那墙那砖都是熟悉的样子,可她迟迟无法伸出手去推门。恍惚间想着自己小时候,和哥哥在这扇门边追逐打闹,她最爱藏在那门扉后头,教哥哥四处找不着,那是她最得意的事儿。她想着,若推开门,第一个瞧见的一定是大胡子,他是宅子里负责扫洒的下人,没事儿的时候总抱着扫帚坐在后院里看天。自己有时候胡闹,怕从前门进来教母亲瞧见,又要挨一顿数落,便偷偷从后门进来,溜回自己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大胡子每每见她鬼祟的样子,都是见怪不怪,只是慢腾腾站起身来道一声“二小姐”。
青白闭了眼,怕自己落下泪来,如今连这一声“二小姐”都是奢望……
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她抬眼,却是宋煦。他今日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长衫,与往日戎装十分不同,站在姚家的大宅子里,不觉突兀。他见她傻站在门前,出神似地看着自己,只得开口说:“快进来吧,难不成要在外头站到日落?”
这门内的一切都是青白打小见惯了的,一路从后院过花厅,往东头,便是她自己独住的小跨院。可如今,花厅那枝繁叶茂的紫藤花也都枯败了,灰扑扑的枯枝仿佛提醒着她,如今的姚家已经不是昔日风光的姚家了。
“这紫藤花还是我父亲特地为我母亲种的。我母亲很喜欢紫藤花……”
她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子就消散在这宁静的小院之中。宋煦犹豫片刻,还是道:“四处转转吧,今后兴许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有什么要紧的、舍不得的,都带上。”见她踌躇着不动,又道:“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就往自己的屋子去。宋煦慢慢在花架下的长椅上坐下,其实不必青白说,他也记得这里曾经开得繁盛的紫藤花,一片紫色的花海,风吹过便是簌簌落下的花雨。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姚青白那样的明艳活泼,就如同头顶那开得极盛的花朵,令人眼前一亮。她同姚夫人撒娇,小女孩儿家那一点娇嗔最是惹人怜爱。那时他就想着,将来若能有个女儿,同自己这样嬉笑撒娇,再好不过。
不过月余,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常年握枪的右手,虎口已经生出了茧,摸上去粗砺,仿佛生着刺。他摸着那茧,那根无形的刺一直刺到他心里头去。
他苦笑了一声,“宋煦,你什么时候多了这许多无用的怜悯……”
青白连同宋煦夫妇二人一起回到督军府已是晚上五点钟的光景,府上下人早准备好了晚饭,三人换过了衣服,都行至饭厅,不想周曼早早等在那儿了。
“表姐,你们可回来了。”说着便笑盈盈起了身,挽着严湘铃往厅内走。
一旁候着的王妈也迎上来,“表小姐今儿可是忙了一下午呢,这一桌子菜有好些都是表小姐做的。”
严湘铃讶异道:“真的呀?这可真是稀奇事儿,我得尝尝。”
四人一齐入了座,见是西菜,宋煦也不由惊叹道:“没想到小妹会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