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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天青瓷白 > 【第二十二章】最难将息

【第二十二章】最难将息(2 / 2)

刘子平是个老烟枪,这种时候也不忘叼着根烟站在一旁探头探脑,一会儿又蹭到崔安身旁,“哎,好几天没见沈聪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崔安嗤了一声,“见了面就跟斗鸡似的俩人,还互相惦记上了。”

刘子平“啪”地一抖烟灰,“谁他妈惦记他!老子是看他近一阵子神神叨叨的,随口问问。”

崔安低声说了句:“我劝你少管他的事,什么叫万岁爷跟前儿的红人,你不懂么?”

“还红人!”刘子平将那烟头夹在指尖一弹,飞出去老远,嘴里极是不屑,往墙角“呸”了一声,道:“看老子不把他打成个绿人儿!”

就这么会功夫,会议室的红木大门从里头被人一脚踹开,“嘭”地砸在墙上,吓得刘子平马上噤声。范义当下走出来,面色不豫,带着自己的副官数人大步就走了。崔安眼看他去远了,才走到会议室门口瞧了瞧里头,见江申一个人立在桌前,两手撑着桌面,眼睛只是盯着那桌上的沙盘,上头圈圈点点的,插了数只小旗。仅仅是这样方寸一隅,背后却代表了整个西北的广漠疆土。“司令。”他走进去敲了敲门。

江申抬头看是他,便点点头,自走出来点了支烟,站在那门边向刘子平扫了一眼,“你刚才说要把谁打成个绿人?”

刘子平一脸的讨好,“没有没有,司令怕是听错了。”

江申虽然神色如常,但跟在他身边长久的人都知道,他轻易不将情绪透露于人,一旦有什么不痛快,总是掩饰得格外好。越是一如往常,却越是反常。方才范义那么个脸色出来,显然与江申一言不合,范义是个粗人,不比江申是弃笔从戎,说话自然难听许多,国府派来的代表都被范义气得几乎跳脚,更不必说眼下这种局面。

崔安怕刘子平又生什么事端,正要遣了他出去,不想江申抢先开了口。

“我缙军之中讲求上下一心,我本人亦不喜阳奉阴违之辈。”刘子平讷讷无言地垂首贴耳,江申却并不看他,“刘队长,你不是很喜欢我那匹腾云?今日天气好,你去马厩把它刷了罢。”

崔安几乎要笑出声来,一再忍耐,总算没有失态。刘子平这样在人前吃了挂落还真是头一回,虽然平素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但总归是江申特别提拔的,场面上总要过一过。唯有沈聪敢处处与他作对,也是因为秘书室地位特殊的缘故。崔安心里想,这场面,沈秘书不在真是可惜。

随后崔安跟着江申坐了汽车去巡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行辕里正准备晚饭。刚进了大门,打老远看见沈聪带着几个人迎过来。崔安嘀咕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江申犹未及反应他这句话,沈聪已经到了跟前,笑着就说了句:“司令,好消息。”

江申本来一脑门官司,此时见了沈聪这样大喜过望的样子,不由心底也多了几分希冀,站定了等他的好消息。

沈聪借机上前低声道:“消息确凿,陈相佩这回可是自掘坟墓了,他竟然答应俄国人,要割让埠宁、襄垣两省,以求俄国出兵解困,这可是军事重地啊!咱们只消通电昌平政府,单是国内舆论就能令他难以翻身,和谈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江申一听这话,抚掌大笑,“好一个沈主任,真乃麾下第一得力干将!”转头又对崔安说:“今天高兴,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去叫厨子准备几个好菜!”

周围几个近侍听了也是喜上眉梢,原来军中每餐都有定量,军粮发放也都是有数的,江申这一请客,自然他们都解了禁,脸上不无喜色。

“司令不要忙,标下此行还办成了一件事,还请司令先回房间去瞧瞧。”

江申看他这样含笑又夹着几分促狭之意,心下也很是糊涂,不过随他往住处去看,不想沈聪将门一推,里头却是柳茵茵。她坐在那绣墩之上,只是绞着衣襟,有些不敢看他。

江申瞥了一眼沈聪,“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沈聪并不回答,转头看着柳茵茵,那柳茵茵虽然样子是娇怯怯的,此时却站起来说:“是我求着沈秘书带我来的,我一个人在邸宅闲极无趣,又实在思念司令……司令若要怪罪,就只怪我,不要怪沈秘书。”

她这样一个俏人儿,又带着几分酡红似的羞怯之色在脸上,将这一番话说完,已是垂下头去,教人更不忍苛责。江申并非不解风情之人,当下只是暗叹一声,对沈聪道:“沈秘书实在心细如发。”

沈聪当然明白他这是讥讽自己多事,所以很快找了个借口避开了去。而那柳茵茵许久不闻江申言语,暗暗将眼皮掀了一掀,眼睫如羽般一震,愈发显得不胜娇弱。他反手关了门,走上来说:“坐罢,像是我要吃人似的。”

柳茵茵觑着他神色,小心道:“我不累,只是怕你生气。”

他取了一杯茶,自在饮了,见她站着不动,便将她凝脂一样的皓腕握在掌心,轻轻一带,拉向自己,只是说:“我不生气,你从临州到这里并非两三日之途,又逢战事,这样一路颠簸,我不忍心。”

她忽地一笑,轻声说:“我不要紧,沈秘书一路很是照顾我,我本来担心你生气,要处罚他,正想着怎么给你赔罪。我知道他是办正事的,却这样赖着他带我来。”

这样的温言软语、依依娇态,他已是许久未见了。柳茵茵这样的女子,沉浮在风尘之中,却自有一种风情灵动,亦知情识趣。这样大战当前,她竟跟着沈聪到大营里来,江申虽并不认同,可也觉得女子有这样胆量和情义,已是难能可贵,果真与他从前养着的那几房姨太太各自不同。

他如今都忘了,当初是为何娶的那几位。各是出身烟花巷的女子,大约只是为了会弹一曲琵琶。

“你的琵琶可随身带来了?”

柳茵茵细声道:“没呢,沈秘书说一路都在布防,要我轻装简行,连衣裳也只带了两件。”

江申笑着将她揽在怀里,“明日我着人去给你买。”

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并不敢松懈下来。美人只是一重遮掩,他多怕自己仅有的那一分软弱被人看穿。多少个深夜,他曾经在梦里惊醒,一再地想起梦中人绝望凄凉的眼神,那样灼灼地盯着他,令他难安……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亦只有一个宋媛,曾看穿过他。

“即使是你的那些姨太太,与你之间纵然素无情感,你也不曾留心于她们,却还是有着情面在的,不过因为她们总有几分与你所爱之人相似之处。可是江申,你对我,却是最残忍的……”宋媛的脸上也曾有过那样无望哀伤的模样,对着自己一字一句说着:“你根本就是无心的,却要装作与我有情,你骗了我,再慢慢折磨我,折磨我的父亲……江申,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所爱,却要找这许许多多的陪葬品来祭奠她!”

她执着枪对着他,黑洞洞的枪口仿佛是一张嘴,悄然地张着大口,将要吞噬谁的性命。他走上前握住她执枪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你开枪啊,打死我,你就能为自己报仇!你说的不错,旁人或许都是陪葬,唯有你,宋媛,你不是陪葬!你连给她陪葬都不配!宋临风是我深恶痛绝之人,他的女儿亦是我最为嫌恶的女人,我怎么会要你去给她陪葬?你只是我一颗垫脚石,你记住!”

她近乎崩溃地厉声尖叫,那一刻她似乎不再是宋媛,她是谁,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从前那个宋媛,娇俏可爱,有思想,有追求,她从来不曾迷失,她是宋二小姐,白湖那么多人提起她都要竖一个大拇指。可是眼前这个宋媛是谁?

他大笑着看向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惊恐地抱着头,大声地冲他尖叫。他觉得痛快,他一直就想要看到这一刻——他憎恨的那个人正躺在病榻上无力起身,而那个人视若珍宝的女儿就在自己眼前发了疯似的喊叫,脆弱的如同一只蚂蚁,他只消稍稍用力,她就会立马消失。

一声枪响,一缕青烟,她的血就那样四溅开来,蜿蜒成河,静静淌过他脚边……

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耳中仍是枪响后的蜂鸣,他捂着耳朵一再摇头,仍旧听不清。柳茵茵也醒转过来,扶着他的肩,一脸关切。可是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司令,怎么了?”柳茵茵见他一直在摇头,冲着自己摆手,那样一种情状,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更是急切,连连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夜深了,外头的卫戍也大多散开了守在院子外,她实在害怕,想起身去找人,刚要走,江申却一手搭上来拖住她,“不要去,我坐一会就好了。”

柳茵茵忙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水,定定神也好。”

他接过递来的杯子,触手冰凉,竟真的有一种安定,耳中的声音也渐渐消退,唯有柳茵茵的脸在眼前,正担忧地望着自己。江申慢慢饮了水,额角冷汗涔涔,他拿手去擦,“我没事了。”

柳茵茵却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仍然看着他,“方才那样子可要吓坏人了,究竟做了什么梦?”

他摇摇头,只是缄默。外头清空朗月,一线朦胧的月光渗进来,投在那地砖上,如一道水银静静流淌。他想起梦里宋媛流了许多血,也是这样慢慢地淌过来……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已经报了仇,再不会梦见那人夜夜凄楚地望着他,没有想过今日梦中人换成了宋媛。关于她的一切都那样真实,那样清楚,提醒着他手上沾满的鲜血犹未干涸。

他觉得有些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桌上的小座钟下面有一颗水晶珠,嚓嚓地轻旋,他盯着看,渐渐觉得天旋地转。时间已经走到凌晨两点一刻,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又要升起来,他依旧要去面对这一切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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