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们俩。”我轻咳一声。这事说起来真是有点怪，玛门算是和他同辈的，我其实算他的长辈，和米迦勒一辈……达尼尔是不是该喊哈尼雅叔叔？那我该喊米迦勒什么？喊他老爸吗？

“殿下跟达尼尔和好了？”他笑眯眯的问：“昨天我还看见达尼尔在买殿下的书。”

“什么书？”我不记得自己写过书。

“《最遥远的距离》。”哈尼雅说：“现在是希玛城书店畅销书排名第一名。”

我：“……”

我现在想打开车门把达尼尔拽进来打屁股。

拉车的天马很稳定，我和哈尼雅聊着，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小时，马车在轻微一震之后停下。我从车上走下去，一眼看见路西法独自站在那里迎接，身边空无一人。我恍然想起莉莉丝已经不在，而米迦勒的尸体被留在他的卧室中。他静静的站着，漆黑的发，漆黑的眼，漆黑的翼，孤独得像个溺死在黑暗中的殉道者。

兜兜转转数千年，直到米迦勒身死魂消，路西法才终于承认他的爱。他的身边永远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谈判的主角是哈尼雅。身为神的使者，我可以代表神，所以在路西法坐镇魔族的时候我也负责坐在哈尼雅身边帮他镇场子。梅丹佐把这件事放手交给哈尼雅，也算一种承认。谈判的流程，底线，可能出现的情况我都记在脑子里，谨防哈尼雅失手。不过他表现得很好，第一天谈判结束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信心十足，完全不输给对面的阿撒兹勒。

不过一回房间就原形毕露，整个人瘫在了床上。达尼尔跑前跑后的记资料，在他洗澡的时候还坐在池子旁边帮他念，声音余响从门缝里漏出只言片语，还夹杂着两个少年的互相鼓励。我放下心，把资料放在桌上，自己一个人出门。

这次住的偏殿和上次一样，和玛门的房间一南一北。我避开巡逻的侍从走到宫殿群另一侧，敲了敲玛门的房门。为了表示诚意，一进入潘地曼尼南我们就把玛门放了。我敲了几下，他立刻打开门，穿着一身黑色的魔界流行服饰，身体的每个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无视了我的问题，手指在嘴唇前比划了一下：“别告诉你那帮天使，我爸想单独和你聊聊。”

“聊什么？”

玛门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这还用说？”他说着暗示性的挤了一下眼睛，下巴冲着主殿的方向扬了一下：“他睡得也够久了吧？他再不醒，我爸就要疯了。”

“嗯？”

“你都不知道，他找到根海螺笔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玛门轻轻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弥赛亚，我等了你七百年……我爸等了米迦勒一千七百年了。”

心口微微疼了一下，我抱住了他。他安静的抱了我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我没想到他把我带进了一家酒吧。这家酒吧很安静，人很少，只有两个小恶魔调酒师在那里咋咋呼呼的说话。路西法就坐在吧台前，撑着头微笑着看她们闹腾。这一幕完全不像我印象里的路西法，他的神色中居然带着那种难以言说的天真和愉悦，像个满足的孩子。

玛门看见他这样有点不敢向前，于是我一个人走过去坐下。

路西法认出我。他嘴角的笑意转瞬消失，表情冷淡得如同那个孤独迎接我们的魔王。玛门在门口对我比了个手势，悄悄退走了，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恶魔也在路西法挥手后不甘心的退走，整个酒吧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中静得只剩风吹过骷髅头风铃发出的古怪异响。

“路西……”

“我不在乎。”路西法打断了我：“交流协议，或者和平协议，不管你们叫它什么，你们天界的那一套我都不在乎，我在这里等你，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

我闭上了眼，再睁开，从他瞳孔里看见一双近乎透明的银色眸子。

他讥讽的挑起嘴角：“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没有。”

“那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

“……我知道。”

“三千三百年。”他凑近了我，暗红的眸落入阴影，近乎于黑色：“还有三千三百年，一切都会结束。”

“如果世界毁灭，一切都将回归初始，混沌中唯有你我共存。”我注视着雾气，它们重新落入杯中，化作血一般的酒液：“路西法，我看得见这个未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西法向后退开一段，把一直在手里把玩的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酒杯中的酒液蒸腾，鲜红的雾气在空中幻化出两把剑，彼此纠缠着旋转。我与他隔着雾气相望，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这一刻，我忽然恍然。

他在逼迫我。他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个世界，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放弃。而如果要让他放弃毁灭这个世界，那么……

“你想米迦勒复活。”

玛门不知道现在正有两把剑插在第九狱，三前三百年后就会毁灭世界。他以为我的复活和米迦勒是一样的，到了某个时间，我们就能自然而然的返回，如同从未离去。他不知道米迦勒复活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复活需要什么代价。

但是路西法知道。

他知道，所以他知道他必须不顾一切。

“……我会复活米迦勒。”最终，我说：“但是，作为交换，你要把一件东西还给我。”

“什么？”路西法死寂的眸中一片平静。

“神性。”我说：“从你诞生之初，我放入你灵魂中的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