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定条款的过程像我想象的一样不顺利。我和乌列几乎把屋顶掀了，最后他签字时羊皮纸都划出一个口子。好在最终还是签订下来，林林总总的条约写了几十页羊皮纸，好在有哈尼雅的草稿，我们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交流条约完成。以天界惯常的效率来看，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不过我们一方写完没什么用处，要魔界同意才行。

但管他的，我要先睡一觉。

条约写完的时候每个人表情都差不多，一个个游魂似的飘出圣殿。乌列都没力气和我呛声了，他六只翅膀就两只在勉强扇着，剩下四只全都有气无力的耷拉着。我估计我也差不多。我一回弥赛亚殿就栽倒在床上，连玛门跑到哪儿去了都没注意。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第七天没法判断时间，等我被圣光晃醒的时候，我先看见亚岱尔跪坐在窗边，正在给达尼尔扎小辫。

我以为我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再看，亚岱尔还是在给达尼尔扎小辫。达尼尔额前的碎发被编成细辫向后梳入发鬓，微长的金发也整齐的编好垂在耳边，亚岱尔一圈圈把缀着细绒的发绳缠好，开开心心的道：“我编好啦，达尼尔哥哥！”

达尼尔嗯了一声，有点不自在的摸了摸头发，一抬头，视线与我对上。他的脸迅速涨红，表情简直羞愤欲死。我差点没乐出声，调侃道：“儿子，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别那么叫我！”达尼尔恼怒的哼了一声，似乎顾忌亚岱尔，声音小得像撒娇。我从床上坐起来，用力伸展开翅膀抻了个懒腰，刚要下床就发现枕头边摆着一个花环，用的是弥赛亚殿前的花，估计是亚岱尔编的。这孩子手真巧。我高高兴兴把花环带上了，飞到他们面前。亚岱尔咯咯笑着往我怀里扑，我把他抱起来揉了揉，随口问达尼尔：“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达尼尔闷声答道：“父亲怕你出事，他走不开，让我来看着你。”

我细看他的脸，光滑白净，完全没有一个月前刚和玛门打完时的灰头土脸。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没和玛门打起来吧？”

达尼尔脸色瞬间就变了，整个人像个愤怒的炮仗似的炸了起来：“玛门！他怎么敢！！他——”他深吸两口气，生硬的把头转到一边：“没有！雷蒙德把他关到后殿去了！”

玛门又干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我有点好奇，于是逗弄亚岱尔：“亚岱尔，玛门做了什么惹你达尼尔哥哥生气了？”

“他咬你！”亚岱尔清脆的说：“玛门把你身上咬红了，达尼尔哥哥就生气了！”

我：“……”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拉开衣领一看，从肩膀到胸前全是红印，暧昧得不行。达尼尔猛地回头，脸涨的通红，牙咬的咯吱咯吱响。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该笑，只能先拍拍亚岱尔让他出去玩。达尼尔目送亚岱尔出门，脸阴了下来。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开口前他居然先说了出来：“玛门才是我父亲？”

“对。”我点头。

达尼尔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两只眼睛盯着窗帘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是固执的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我没办法，从后面揽住他肩膀：“达尼尔——”

我还没说话呢，他突然回头，脑袋差点和我撞到一起：“你是不是因为我死的？”

“当然不是，”我失笑：“你不是知道吗？我和路西法私通，被自己的专宠天使告发，带着一帮天使把我砍了。”

达尼尔向后仰了一下头，不屑似的撇了一下嘴：“说得像你和路西法真睡过。”

“……一次。”

达尼尔表情顿时僵硬了。过了几个呼吸，他自己哦了一声，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听说路西法堕天前和天界一半的天使睡过。”

“嗯，不过我没赶上。”我诚实的说：“我和他在堕天后才睡上的。”

达尼尔的表情又一次僵住。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他抱在怀里使劲儿揉了揉。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还想给我脱罪。

达尼尔估计是真被事实震傻了，直到我放开他他都没挣扎过。我把他被我揉乱的头发理好，他才突然爆发：“你和路西法睡过！你和玛门睡过！！你还跟拉贵尔睡过！！！”

“我是和很多人睡过，但是不包括拉贵尔。”我纠正。

达尼尔简直气疯了，话说得语无伦次：“你怎么能！你和玛门……你和他为什么还要和路西法上床！！你们！你和米迦勒！！米迦勒和路西法！！！你们到底——”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可以告诉你，在很久之前，久到米迦勒出生之前，我曾经爱过路西法。”我打断他：“等你成年了，我会讲给你听。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跟我去第一天。”①

……

从第一天回来之后我没心情再去玩儿子，和哈尼雅紧张的筹划了几天之后终于决定了谈判地点，就在潘地曼尼南宫殿。地点确定之后梅丹佐和拉贵尔都反对，毕竟那是魔界的地盘。可要他们来光耀殿更不可能，估计魔族不等进第七天就得先死一半。加百列按着我们又拟定了一大堆安全条款，发给魔族之后被无情嘲笑。激进派整天举着牌子在魔界之门前游行，牌子上画着长翅膀的老鼠，嘲笑天使胆小如鼠，不敢进魔界。加百列知道后面无表情的叫来两队水天使，每天什么也不做，就轮班站在天界阶梯前抛洒圣水，哪个魔族喊一句，这边水天使就精确的定点投射，呲他一脸圣水，还得假模假样的补上一句“今天这花儿开得真艳”。

谈判还没开始，双方就已经把流氓耍出了新境界。

启程那天魔界之门前被清干净了，圣水小队也改扔花了。我和哈尼雅面对面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整齐的振翅声簇拥着车队向魔界进发。因为文件太重要，我们至少得有一个留在马车里跟着，后来索性两个都呆在马车里，也省的出去被扔一身花。

“紧张吗？”我问哈尼雅。

哈尼雅微微一笑，沉稳而平静。他还是个少年，笑起来偶尔还显得青涩天真，每次提出自己想法时目光总是不确定的游移着。可此时他看起来惊人的像他的父亲，一样的从容不迫，一样的坚定不移。

“协议签署之后天使将可以自由前往魔界，魔族也能行走于天界。”他望着紧闭的车窗，却像能看见那样笑着说道：“这是父亲最希望看见的。”

他眼中闪着光，此时又像个少年那样憧憬起来：“如果父亲有一天回来，他见到那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我听说魔界其实有很多人崇拜父亲，要是他们能来耶路撒冷城，说不定会给他的雕像献花。还有，父亲很喜欢玛门，以后不用去魔界玛门也可以来看他……”

“别把你父亲说得跟走不动路的老头子似的，除了你，大天使里就数他最小。”

“还有达尼尔呢。”他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