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习文从翰林院到家时,武习武正端着碗守在门口,见他回来,两步窜到他眼前上下一打量,点点头,“兄长全身而退,当多添饭两碗。”言间颇为扭捏,又兼他官话说得不好,一边说还一边抖眉,虽然因他长相俊秀不显得猥琐反而俏皮,武习文却看得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到他头上,“胡闹,哪里学来得毛病,好好说话!”
武习武直着筷子蹭了蹭被打的地方,不满地分辩,“侬一早喝人还一去上半天,吾怕侬喝得虚了,买了羊腿个侬补补,侬还打吾!”
武习文听得失语,“羊腿?你,你这种天居然吃羊腿?这,你从哪买的?”
武习武登时精神,“就是广宁大街转弯埃个巷子,住了个大胡子,眼碧绿的,伊还有交关好刀!伊羊肉啊做得好,加了勿晓得啥的香料,老赞额!”
华亭地处江南,水土清灵,经年不上冻,吃食也多是清清淡淡,少沾腥膻。武家有亲戚在往北去的徐州,当地有入伏吃羊肉的习俗,说是以热制热,可祛湿邪。武习文听了只觉得这吃法燥热更加,武习武倒是颇有兴趣,呼朋结伴地跑徐州吃了一圈,这之后就上瘾了,三天两头就要吃羊肉。家里人都不好这口,怕他吃出什么毛病忧心忡忡,问了武习武的师兄,倒不以为怪。武习武少年多病,虽然叫了这么个名,却不是个习武的苗子。所幸师门功夫套路许多,武习武又颇有毅力,虽然依旧是瘦削似个书生的模样,一年年倒果真练出些名堂。只是毕竟底子摆在那,虚阳常常不足,羊肉甘温,正趁了他的路子。
武习武性子跳脱,常年天南海北地跑,朋友也是到处。他到京城备考转年的武举春闱,平日被兄长按着头写完几道子集文题,大多时候都是四处闲逛,真比本地人都门清,更何况哪儿都认不清的武习文。武习文想想两个官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怎么连说带比划就头疼,觉着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又见武习武嘬着筷子敲着碗,连忙连赶带轰地把他带进门,“你就是欺负我管不住你,离家千里,没法让你跪祠堂……”
“勿啊,侬罚吾抄书吾啊怕的。”
“……”
这顿午饭吃毕,武习武啃了大半条羊腿,武习文略尝了两口就放了筷子,看着他啃得一脸油腻,只能劝他多吃点青菜。
自然被武习武当做没听见。
饭后易乏,回来时本就是疲惫不已的,此时武习文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只打算在榻上靠一靠。这之前还写了拜帖叫景书送往佟老学士府上,准备晚点清醒些过去拜访。
他确实有些急不可待——
这事一直压在他心上。他未曾见过太子,诸多不明都得从佟老学士那来问,纵是此时他心中仍怀疑虑不愿面对,也得抓紧临去东宫前的日子细细考量。无论如何,佟老学士执掌翰林院,是天下士子之表,他僭此职位,还是要听话的。
不过未想到再睁眼时天边便已晚霞氤氲,武习文匆匆洗了把脸,正要出门便被景书拦住,说佟老学士要他稍安勿躁,明日再说。
武习文定了定神,再想想却忍不住叹气。他家中有薄产,在华亭时往来多富贵,等到了京城才知晓这种诸事不知情形,任人安置的惶惶不安。事事呈于他的皆是片言只语,任他猜测再猜测,也摸不清上位人到底是如何打算,这些兄师亲友举荐教诲,究竟是要他做什么。
就如佟老学士所言,考科举入翰林,进官场;若是仅仅想当个高门清闲人,不若早日辞官回家,宦海深千万丈,人在其中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亦可能落得舟覆人亡,诸多谋划一场空。这些他从前未想过,如今却要学着会做;哪怕是做个诸事不理的纯臣——
他恍然惊醒,人已在了书房中,天色微暗,四下安静。只桌前一盏油灯盈盈亮着,他看着,心又慢慢静了。
他忽然又想起白日觐见时那句“托付给你了”,他冒不韪与那双眼对视,才终于明白自古多少忠臣勇将沥尽心血马革裹尸,无非这份滔天的信任,便肯以此身付。他到底是商人子;单纯的利益往来,许多时候话做得假,眼神却不会。他不懂为何一国之君会对他这样一个不过六品的官员寄予厚望,怕是许多他不知道的事,已劳得他不堪负重?
他无处知晓,只能猜测。
就是如此。位不及人,便只能为人操纵。
武习文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敲门声,是景书唤他吃饭。他应声推门出去,景书走在他身侧,忽然问,“公子,你不急了?”
武习文一愣,想想方才衣衫不整急匆匆往外奔的模样不由笑了,“嗯。不急了。”
这话彷如灵犀一点,他顿时舒然,轻声自言:
“不急……确实不急。”
有什么可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