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餐厅不太合适，为了配合莫尔宫的整体风格，这个用餐的地方布置得比一般的宴会厅还精致优雅。散发着淡淡松木香的古典长桌，时令季节的插花和房间的装饰相得益彰，江亦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查尔斯带了进去，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萨瑞星最高首长是岚殿下的父亲，一个他只在凯特尔宫的国宴上远远地瞄过一眼的大人物。他很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会在哪里表现出不妥，惹得这位元首不开心。他怀着敬畏而忐忑的心情站定在长桌前，强自镇定的朝那个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鞠了一躬，硬着头皮道，“您好，国王陛下。”

萨森·克洛诺斯比他想象中的随和很多，他扫了江亦两眼，语气柔和道，“坐吧。一家人吃顿饭，不用这么拘谨。”

这句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没什么感觉，可江亦就有些诚惶诚恐了。他在这里的身份不过是个仿真机器人，而且还是个冒牌的。可岚殿下的父亲竟很自然地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他惴惴不安地落了座，眼皮刚掀起，对面的岚就抛给他一个“放心吃饭”的笑容。

江亦的心稍微定了定，也回了岚一个笑容。

萨森已经接受了星际联合委员会的邀请，后天就要出发去提亚星，因此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回来陪家人吃饭。这次去提亚星历时较长，可能一个星期都无法结束旅程。有可靠消息显示阿瑞斯星附近新建的太空港正处于高度戒严状态，只有新型的军用飞船出没。战事似乎一触即发，而他们对敌人的了解还停留在科研论文和小报杂志上。

国事再多，还是不能耽误陪伴家人的时间。这是萨森坐上这个位置以来向来奉行的宗旨。见到江亦后他心情不错，毕竟岚身边能多一个照顾他的机器人也是好事。他个人觉得查尔斯的行事作风还是有些过于严肃和正经，缺少适当的圆滑，或许这个新来的仿真机器人能多少中和一点查尔斯的冷峻，更好地辅助岚。

“正好你姐姐也在提亚星，她在基地的工作差不多快结束了，到时候我会和她一起回来。”提到自己宠爱有加的长女，萨森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不少。

“嗯，挺好。”岚也有一年多没见过辛西娅了，他很期待重逢那天的来到。

谨小慎微地陪着萨瑞星最高元首和未来的最高元首用完下午餐，江亦走出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刚松完，他就被查尔斯告知，岚在书房等他。

岚殿下找我会有什么事情吗？江亦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从来莫尔宫后单独见岚的次数屈指可数。难道是殿下怀疑自己那天说的话……甩了甩头，江亦决定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步迈开了步子。

江亦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靠在南瓜沙发上的俊美青年，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岚脚边没有洁白的独角兽蛋，手里也没有捧着一本厚厚的独角兽驯养手册。他穿着灰色的中袖家居服，伸展长腿，舒舒服服地躺在南瓜沙发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殿下……”江亦轻轻喊他，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生怕打扰了他休息。

岚打了个哈欠，缓缓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江，你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旁边的空位。

江亦依言坐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岚的下一步指示。

“江，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察觉到江亦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岚含笑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无奈。他不轻不重地把手搭上江亦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有事和我商量？江亦仿佛不能理解他话语的含义，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能怪江亦反应大，实在是他从进了莫尔宫后除了体能训练和陪岚吃饭，他几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说不好听点，他在这里就是蹭吃蹭喝的闲人一个。

岚的贴身机器人是查尔斯，并不是他，而且查尔斯把岚的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他实在想象不出殿下有什么事是可以和他商量的。

“江，我记得你说过，你在地球的时候——”说到“地球”两个字，岚的发音有些古怪，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是在役军人，最后牺牲也是为了帮助舰队能逃出那场大爆炸，对吗？”

江亦点点头，他不明白岚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在他看来，即使重活一遍，他还是会选择在那场大爆炸中主动请求留在最危险的轨道舱。他是一个军人，而且是在一个向来奉行集体主义至上的民族中成长的军人，他对自己的选择问心无悔。

“江，在萨瑞星的军队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要求你为了集体而牺牲自己的利益。我们相信每一个士兵的权利都应该得到保障，每一条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岚的话语在这里中断，因此此时江亦的面色明显变得有些不赞同，但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不打算反驳自己。

“虽然我不理解你们的军队培养模式，但是——”岚顿了顿，在江亦踌躇的目光中，慢慢开口道，“我很敬佩你身上的这种品质。也许在格莱亚星系，机器人对主人的忠诚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但它们的程序一旦有微小的变动，这种舍己为人的珍贵品质也将不复存在。江，我之所把你留在莫尔宫，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欣赏的东西。你是仿真机器人也好，是自然人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岚的语气渐渐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江，你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我不要求你事事都服从我，我只要求你忠诚于我，绝对的忠诚。你可以做到吗？”

江亦的胸口激荡起了一股热流，岚的每句话都戳到了他心窝里。虽然一开始岚句里行间都透露出对他坚定守护的信仰的不理解，让他有些难受和局促，但从岚表示出对自己的欣赏开始，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即使不理解不认同他们那个民族的集体价值观，岚也没有嘲讽或是打击他，反而是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江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有被人真正理解和尊重的感觉，他甚至有些感激那场大爆炸，将他带到了一个这么优秀睿智的人身边。

“殿下，我会忠诚于你，绝对的忠诚。”黑眸中射出坚定而激动的光亮，江亦站起身，军姿拔得笔直，朝岚敬了一个肃穆的军礼。

“很好。不过这是……”岚不太懂他这个手势的意思，但江亦眼中的璀璨光亮他看得真真切切。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是我们那儿的军礼，在见到上级，或者是在重要场合的时候，必须这样敬礼，表示尊重和敬畏。”江亦解释道。

“噢”岚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学着江亦的样子也举起手，朝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对着江亦一脸期待道，“你看我学得像吗？”

江亦一本正经的神色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还挺像的。”

“你年纪跟我差不多，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岚吧，别叫殿下了。陪我去花园走走，看看布鲁。”

“嗯”江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只是望着那人的背影，胸口就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此刻的江亦还不会想到，这种单纯的满足感最终会变成怎样深刻而浓烈的感情，让他在往后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回想起这一晚，都觉得一切仿佛在冥冥中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