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其实不算是流民。她是个孤儿,在刚出生的时候被遗弃在寺庙里,方丈是在忍冬花藤下发现她的。正值春末夏初,方丈便给她取名为:夏忍冬。
寺院里的和尚不多,却有些香火。方丈生性豁达,并不介意忍冬是个女孩子,悉心抚养。没有奶水,就用米汁喂养忍冬,忍冬是听着佛经睡着的,也是听着寺里的钟声醒来的。
快六岁的时候,大师傅要到京城的相国寺讲经,方丈便叮嘱着大师傅带着忍冬到京城中,若是有缘,便寻一户好人家收养了忍冬,一来是忍冬年纪逐渐大了,不能总住在寺庙里,二来,方丈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将至,没有精力再照顾忍冬了。
大师傅带着忍冬下山的时候,听见了山上方丈圆寂的时候响起的丧钟。那时候由于没有亲眼所见,忍冬还并不明白生死。
大师傅是方丈的大弟子,样貌玉树临风,出生富贵之家,从小身体不好,到寺庙里求签,只说是与佛有缘,于是便被养在寺庙中,开始只是以俗家弟子的身份跟在方丈身边,从小也算锦衣玉食,但是后来从家中开始给他张罗亲事的时候,他似乎就旧疾复发了,一度虚弱到吐血的程度,家中无法,只好把他送到庙中,让他正式剃度出家。由于从小长在佛前,他品格正直,但是性格温厚,也很是疼爱忍冬,平日也会给忍冬讲一些故事和道理,讲得最多的,便是众生平等。
大师傅家境优越,却并不随意挥霍,他带着忍冬化过缘,也带着她住过客栈,忍冬最欢喜的,便是大师傅带着她在街边点了一碗阳春面。虽然她开始并不喜欢,面条清汤寡水,只有几粒葱花漂浮在汤碗上,但是大师傅以面为画,她描述了一幅白雪皑皑中几点绿芽的生机,逗得她十分神往。从此忍冬便喜欢上了阳春面。
然而大师傅并没有将忍冬带进京城。
因为他死在了路上。
越靠近京城,流民就越多,大家都很饿,大师傅随身带的干粮也差不多接济给了沿途的妇孺。走到离京不远的破庙的时候,大师傅身上已经没有吃的了,大师傅带着忍冬去掏过田鼠洞,抢了一部分田鼠的口粮,正躲在庙中升起火堆,准备进食,然后歇一夜之后进城,可是,有流民闯了进来,大师傅见来人面带凶煞,让忍冬躲在菩萨的身后,自己上前周旋。
大师傅不愿意惹事,便把口粮分一部分给那人,条件是让那人到别处休息,那人满口答应,却在大师傅转身蹲下取粮的时候,抄起一跟柴火,砸向大师傅。大师傅登时倒地,那人去抢大师傅的粮食,想全部拿走,但是大师傅挂念着挨着饿的忍冬躲在菩萨后面,死死的拽着装粮食的口袋,拉扯之间,缠在大师傅腕上的佛珠被扯断了,划拉一下,撒了一地。
随着佛珠断裂的声音一起来的还有外面的雷声。
明明是冬天,却响起了比夏天更可怕的炸雷,那人惧怕的看了一眼菩萨,便转身逃出了寺庙。
忍冬从菩萨后面扑出来,扑在大师父身上,外面雷声大作,闪电的光照在大师傅的脸上,忍冬看见大师傅俊秀的脸上全是血,她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刚想开口,大师傅温和的吃力的开口了:
“别怕,”他说,“忍冬,好孩子,别怕。”
忍冬哇的一下哭了出来,但是哭了两下就收了声,她怕那人会听见自己的哭声又折返回来,但是她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憋着气,哭的抽抽噎噎的,大师傅温和的勾了勾嘴角,他安抚的说,“忍冬,大师傅平时不是告诉过你吗,众生平等,大师傅会这样,是大师傅的劫难,你要好好活着。不要……不要报仇。”
“知道了,大师傅。”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语毕,大师傅就安详的去了。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是大师傅对忍冬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此,忍冬对死亡有了最直接的认识。
外面下着大雨,到了半夜就变成了大雪,忍冬哆哆嗦嗦的捡起大师傅掉落的粮食,还有大师傅的佛珠。
大师傅的佛珠本有三十六颗,都是纯净深沉的墨绿色的石头,对着光看里面隐隐有金丝浮动,更难得是每一颗都一样的饱满,大师傅常年拨动这串佛珠,所以每粒珠子都有一层温润的光,忍冬小时候哭闹的时候大师傅会拿这串珠子逗她,每次看见这串珠子她就停止了啼哭,但是现在,她看到散落一地的珠子却忍不住哭起来。
等到半夜,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忍冬觉得那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在大师傅的怀里摸出火折子,点起火堆,借着火光默默寻找着散落在地上的佛珠。
越来越冷,忍冬却只找到十七颗,她怎么找也再看不见一颗,她实在太累了,想睡一觉后醒来再借着阳光找。
第二天,忍冬很早就醒了,突然间,她好像听见了钟声,那钟声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寺庙早课的钟声,她出了破庙,想要仔细辨别钟声的方向,身后的破庙却在她踏出去的瞬间,被大雪压垮了。
忍冬站在一堆废墟前突然止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她相信,自己没有被压进垮掉的破庙一定是大师傅在默默保佑她,可是她却不能找齐大师傅的佛珠,她哭了半晌,跪在废墟前,磕了三个头。怀揣着十七颗大师傅的佛珠,向钟声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定侯府的车队。
她从前在寺院的时候常躲在佛像后面偷听那些信徒的祷告,最常听见的便是宅子里的故事,她听懂的不多,却知道在宅子里的丫鬟若是做的好,平日容易得到打赏,她有个想法,想攒齐路费,把这佛珠送还给大师傅的家人。但是她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想自己收着这些佛珠,这样就好像大师傅一直在护着她一样。
于是她便混进了侯府回城的队伍,进了侯府变成了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