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我在四叠半大的茶室里呆了近一小时。即使已经尽量让自己心无杂念滞留“和、敬、清、寂”四字，冲泡出来的抹茶泡沫依旧不能让外公满意。

我保持着座礼姿势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可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虽然这些礼仪自小学习但是很显然好久没做这些事情我已经生疏。好吧简单而言，我跪累了。

“行了，就到这里吧。你外婆准备了点心。”虽然是关心的话可外公脸上还是摆着谱。我午前赶来没来得及吃中饭就一直呆在茶室里。怕是外公于心不忍，可还要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威严模样。

我在他身后悄悄吐了个舌头，起身跟了上去。

丰臣家的府邸春观樱花夏望月秋赏枫叶冬观雪。晴天时能在庭院看小桥流水，雨天时能在窗前听雨打芭蕉叶。小学之前我都是在这里生活的，童年的一大半时间看着同样的风景却不觉厌倦。

作为茶道世家，少不了跟茶跟茶具打交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特聪明，和我大哥一起玩耍时打碎了一只京烧茶碗，我对他说，哥哥，待会外公问起了，就说是我们一起打碎的，法不责众。对，那个时候我居然懂得法不责众这么深奥的词汇。

结果当然是，外公发现这事后，我大哥立马非常勇敢地承认了，在他以为我也会紧接着承认时我将了他一军，对外公说，对的是他打碎的我看到了。于是大哥被罚抄了源氏物语。

之后，大哥就朝腹黑方向发展，我一度认为是深受我的影响。

“刚回来就让你去茶室，你外公也真是的。累了吗先吃点菓子。”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婆，我竟有些哽咽。

“你倒不问问她退步了多少。”外公依旧生气的模样，“当初幸亏没让你这个丫头姓丰臣，否则太丢我这个老脸了。”

我把刚拿的一块羊羹吞下，小声嘀咕，“我可不想叫丰臣秀吉。”

“你还敢顶嘴。不给你教训忘记丰臣家的规矩了吗？”

外公佯装要抽我，我赶紧躲到外婆身后。

“哪有，外婆救我。”

其实对我来说，这一系列撒娇的行为做起来有些不自然，毕竟从小能让我撒娇的就没几个人，更别说我到了英国之后的那些年了。不过还好，生活没有那么糟糕，能让我撒娇的人仍健在，而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府邸其实和以前一样温暖。

２.

晚上的时候，意料之中，我还是被外公单独叫到了书房。

“外公，你别一副训你那些学生的模样啦。”我蹭过去给外公捏肩。

“你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外公说。

“我先解释，联姻的事我也是被动的。”我当然知道外公生气的是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西园寺家，也一贯不满他们自作主张。

“这个不用你解释我也知道，我生气的不是这个。”外公说，“我生气的是，这件事我不是从你口中听说的。要不是你大哥跟我说，我是不是要等到你改姓才知道这事。”

丰臣拓那个小人。我在心中腹诽。

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关心我。若不是迹部提醒，我可能这会儿还在东京自己一个人思考这局棋该怎么下。我不愿外公他们搅和进西园寺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若是丰臣家出面，连道明寺枫都得给几分薄面。这也是我犹豫没有通知外公他们的原因。

“千代，你记着，丰臣家是你的后盾，虽然你不姓丰臣，但你是丰臣家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可还是说，“外公，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你给我点时间，不要太快让大哥出手。”

这几年只要需要外出露面的事情都是由大哥解决的。

外公看了我好久，“依你的。洗漱休息吧，明早不是要回东京？”

“恩，知道了。”

“千代……”外公欲言而止，“算了，没事，去休息吧。”

我退出书房，还在想外公到底想说些什么，外婆走了过来把准备好了的衣物递给我。

“千代，被你外公训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别理那老头，就是没事找事，好好洗个澡休息休息，明天就要回去了吗？不多住几天吗？”外婆拉着我的手唠叨。

“东京那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什么入学届啊，健康证明啊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转个学这么麻烦。”我抱了抱外婆，把烦人的思绪抛在脑后，“不过，有空一定回来京都看你们的。说实话，我可一点也不喜欢东京，还是喜欢这里。”

“是啊，哪里都不如家里好。”外婆同意我的话。

——恩，这里是我的家。

３.

晚上睡在和室里，我打了个电话给迹部，跟他汇报了一下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明显是在敷衍我。

「迹部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明早还有训练。」

「不许挂。」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