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润身量也长得极快,到了十四五岁就已然有了七尺之躯,又长得一副俊美异常的面容,其风姿神俊在房州一地被传为美谈,每逢他骑马出去,总惹得倾城而动来看他,晋朝潘檀奴掷果盈车的典故在他身上再演了一遍,每每他出游回得王邸来,跟着的三王子李重俊及小奴怀中总是揣满路上少女给的瓜果。
李哲嫡长女——长宁县主李叔姜,众姊妹中排行第四,虽在其中并非年长之人,却是个极其聪明,懂得投父母所好的!整日跟着韦妃,习得了治家的本事。嫡出姊妹中又属她年长,相较之下略显稳重,故而刚过十二岁便已经是府中半个女主,韦妃有事不与李哲商量,反而找她讨对策。
李哲嫡三女——永泰县主李仙蕙在诸姊妹中长得最标致不过,人也极乖巧,颇善讨父母欢心,故而姊妹兄弟闯了祸,都来求她解围。最难得的是,此女天生一双巧手,草芥在其手中也能做出极其精致的玩物来。织工女红更不在话下,刚过十岁手里出来的活计就连韦氏都自愧不如了,圣神皇帝圣诞之日,庐陵王以其绣品为礼,朝中惊为神童!诸子女李哲爱其犹厚,片刻不让离其左右,若有半个时辰不见其踪就大发脾气,眼中活似没有顺眼之物了一般!恨不能让她长在自己身上才好。
李哲嫡四女——安乐县主李裹儿顽皮胜过诸兄弟,成日里四处闯祸,贼溜溜的连看守都看她不住。爬树上房,下水捉鱼,就没有她不玩的,而且极爱犟嘴,天生一嘴巧舌,挨打挨骂都辖制不住她,也从不爱读书识字,成日里就只会玩,动不动耍得阖府的士卒奴仆追着她转悠,很让李哲夫妇头疼,韦妃隔三差五必要将其打骂上一顿,但也因如此,她在诸姊妹最突兀,其实也最得韦妃宠爱!
韦氏出身京兆世家,故而嫡庶之别看得极重,李哲庶出的二子四女,平日在府中于家生奴婢无异。遭贬期间最受其苦的其实就是这些庶出!
李哲庶长子——李重福,是原良娣宇文氏所出,因宇文氏善于媚上,因而与韦妃相交甚好。有赖于此,庶出诸子女中,李重福称得上颇得善待。只是李重福其人相貌在众兄弟姊妹中最不济,因而并不得父母所爱,又因其人天生木讷,且口舌极笨,过于不善交际,又偏好离群独处,秉性也出奇怪异,因而在众兄弟姊妹中也没甚人缘。
李哲第三子——李重俊,是原宫人房氏所出,其母是房遗爱之女,因母家获罪被贬为宫婢,虽在庐陵王众姬妾中颜色最美,却也因此最受韦妃揶揄。李哲被贬后不久,这房宫人在均州流地挨了韦妃一顿教训后不久,竟突然病死了。李重俊刚两岁就失了生母…
人世上那有比幼年丧母更凄凉的?!李重俊自幼年起就饱受奇苦,原本其乳母柴氏拼身相护,李重俊日子还算好过,可谁知这柴氏因顶撞了韦妃,被遣送回京了。如此一来李重俊就彻底没了庇佑,小小年纪竟被送到李重润跟前形同近侍奴仆一般过起了日子。
李哲终究是生父,虽不便多问内事,但趁韦妃不查,私下疼爱李重俊也是常有的,另有李重润极爱此弟,背着母亲对他多有溺护,因此上李重俊虽幼年苦楚,却因有父兄所爱,倒也未曾真的到过遭遇残虐的地步。
李哲庶长女——新都县主李妙云,小字妙娘,其实是李显的发妻——常乐公主女赵氏所出,其实是正经的嫡长女,但因为其外家谋反,其母坐罪被杀,因而其生母的出身便没人敢提了。原本的嫡长女也因此成了庶长女,此事也成了李哲一家的秘密,新都县主当年年幼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层故事,只以为自己是庶出的,生母早死了。
李哲续弦,纳韦氏为妃时,这新都县主已经五六岁,记事了。当时韦妃自己还未生养,倒是颇为疼爱此女。韦妃最初并不得李哲专宠,此女当时也给了她不少慰藉,因为这么一段缘分,李哲众庶出子女中,新都县主最得韦妃所爱。又因她最年长,贬在流地之后,韦妃颇赖其力处置内事。这新都县主生性孝顺懂事,办事也干练,因而又得了韦妃的一层倚重,在王邸中的地位是众庶出姊妹不可并论的。
可实际上新都主在房州流地只呆了最苦的五年,载初元年,新都县主刚十四岁,就被武曌下制接回了京都,不久后就因她实为庐陵王嫡长女,身份极贵,而出降到了陈王府,成了陈王武承业的子媳,主婿是十三岁的陈王次子武延晖。
李哲次女——义安县主李伯姜,名分上说是原良娣宇文氏女,然实则生母是李哲少年时在外结识的庶人之女,此女直到李哲由王位封了东宫,才知道他是谁。当时此女已有了身孕,却不愿进宫,生下义安县主,将县主送入东宫后就更名换姓转嫁他人了,从此后便再无音讯。义安县主出生即失母,因此颇得李哲溺爱,但韦妃却顶数看她不惯。
初时,庐陵王夫妇因此女多有争执,最过分时,竟到了两夫妻大打出手的地步。时间一长,两边就都为了避伤夫妻恩义,不管这义安县主了。李哲不宠她,韦妃也全不理她。结果义安县主无人约束也无需像诸姊妹一样忙家计,便像个小子一样,穿着男装到处野玩打仗,整天滚得像个泥猴一样,竟成了一方顽童中的霸主,在外竟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这等事实际上京中圣上处都是知晓的。结果这义安县主才十二岁就被武曌遣使接回了京都。在宫中严加管束了一年,便急忙忙地出降出去了。主婿倒选了极好的人家,是绛州裴氏的宗子,名叫裴巽,这个裴巽一度号称天下第一美少年。且性格绵软温柔,是天下再难选出第二个的和气人。
李哲第三女——定安县主李仲姜,在诸姊妹中出身最为微贱,其母马氏原是武曌寝宫中的司膳宫婢。虽然在武曌驾前颇受宠爱,被赐给了李哲为内宠,但她出身是前隋遗奴之后,在宫中至贱无比,因而马氏在东宫为太子姬妾期间全无名号,连“宫人”二字都没得上。马氏在李哲被废之后不愿一道被贬,竟弃亲女于不顾,重回武曌宫中任了掌珍,但之后因“团儿之祸”受牵连,不知所终了。
因此,李哲一家当时皆以为这马氏实际上是武曌放在李哲身边的耳目,其母是这么个身份…定安县主在庐陵王邸又岂能好过?!真真的爹不亲娘不爱,凄惨异常!自幼挨冻受饿、挨打受骂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从记事起乳母就被遣散,小小的定安县主就被放在长宁县主跟前当奴婢伺候。自打那之后所受的欺辱就不是言语所能尽述的了。
好在此女长得争气!天生的国色美貌!虽不比日后的永泰、安乐二主,但在当时可算是李武两姓皇族里色冠群芳、艳绝无双的人物了。
有一次这安定县主出门卖果子,正好让路过的世家子王同皎看见了,由此可谓是一见倾心!
这个王同皎是太原王氏连宗之子,其曾祖王宽是南朝时陈朝的驸马。王同皎打听到了所见的丽人是庐陵王女、定安县主,便一心要尚其为妻,时任春官尚书王及善与他家一样,同为太原王氏的连宗,故此有些个交丛。
王同皎由此便赠以厚礼请王及善为荐。王及善因此进表保媒请降,武曌看王同皎身家相配,便允了。这时定安县主十四岁,是唯一一个由庐陵王邸出降的县主。
李哲第六女——新平县主李季姜,实际上只比永寿县主小两个月,比永泰县主大不到一岁。其生母——原孺人(太子二等嫔妃封号)燕氏是韦妃乳母王氏之女。因这燕氏自幼是韦妃的侍婢,因而与韦妃笃好,堪称亲信。因而燕氏母女自幼颇得恩遇。说是恩遇,其实也不过是新平县主虽为庶出,但没到派为嫡出侍从的地步罢了,只是比定安县主和义安县主好过些而已。除此之外,其实该受的苦,一样也没落下!
这燕孺人在房州藩邸住了七年,最终难产而死。这时新平县主已经将近十岁。再在房州也没住几年,其后长宁县主出降前被武曌接入宫中,她也一道去了,后亦与长宁县主一道在皇嗣李旦处抚养。
不久后。两县主双双出降,长宁县主降武曌外家弘农杨氏,新平县主降韦妃母家京兆韦氏。主婿是京兆韦氏旁系子——韦捷。
李哲被废十年之后。延载元年正月,李哲的侧妃徐氏诞下了李哲的幼子李重茂,此子一生便引得阖府欢欣!庐陵王邸十年未添新丁,又是男丁,故而此子虽为庶出却由韦妃亲养,饮食用度与嫡子无异,诸兄弟姊妹亦笃爱此弟,抢着带他玩耍,这其中添出的天伦欢乐自不必多言!韦妃向来重视嫡庶之别,却偏偏不干涉李重润兄妹溺爱此子,这更是使得此子成了庐陵王邸的特例!
说起来这李哲众子女与别家的兄弟姊妹亦无二异。只是李重茂出生之前,韦妃不许李重润与庶出的兄弟姊妹玩耍,嫡出诸女也一样不得与庶出玩耍。趁母亲不备,李重润倒也带着李重俊玩,但那终究是要费力气躲藏的。再者李重俊要干家务,动不动有差事。如此一来,至于李重润而言,玩伴就有限了。
长宁县主是嫡长女,要辅助母亲持家,无暇陪伴于他。故而李重润也只得和两个亲生的妹妹一起厮混。
也因此,李重润自小与李仙蕙感情笃好,爱其妹如珍宝,父母都骂不得他,但这七妹却独能说他!自己得了好吃的好玩的,先拿来让妹妹挑,挑剩下的自己才留着,因父王也爱此女,所以李重润时常要和自己父亲争抢。因为动不动就偷偷拐她出去玩耍,没少挨过父亲责骂。
这李仙蕙也极爱其兄,每日起来叫李重润起床的必然是她,倘若换成别人,哪怕是父母,那李重润大早上的起来也是好一通火气要发。饮食起居也必要过她的手才行,李重润的衣冠穿戴也决不许他人操持,袍服靴带还好说,帽袜亵衣等贴身之物必要她亲手缝制李重润才穿。
李裹儿是小幺,自幼就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二人,大些了就嫉妒七姐得父兄偏爱,跟的越发紧了,兄妹三人成天形影不离,房州郊野成了他三人玩闹的所在,流配生活在他三人眼中倒是悠闲自在,好不欢愉!
李哲一家在房州虽然过得清苦,但也享尽了天伦之乐,举家堪称和睦,莫说是皇室贵胄中没有,就是一般民间也极少见!
若说这期间李哲夫妇有什么烦心事,倒是有件攸关生死的大事颇令李哲夫妇不安。权倾朝野的魏王武承嗣羽翼丰厚之后,便有了夺取储位的野心,多次指使爪牙拟表请立其为太子未果之后,便开始对逊帝李旦施以毒手,李旦因此屡遭武承嗣暗中谋害,李武争储之争愈演愈烈,终于在不久后爆发“团儿之祸”...
李旦正妻、逊帝皇后、皇嗣妃刘氏及李旦爱妾、原德妃窦氏在元旦宫中命妇朝会上朝谒过圣神帝后,莫名消失于宫中,如何起因又如何结果竟无人所知!武曌全当无事一般,绝口不谈二人行踪处境,皇嗣李旦正在风口浪尖之上,自然也未敢声张!活生生一个原皇后、一个原贵妃就这么不知所踪了。朝野上下竟无人敢议论其事,一时间风平浪静,就好似从无刘氏、窦氏二人一般!
这么个武承嗣争储的节骨眼却出了这等怪事,倒是让李姓皇族上下风声鹤唳了起来,刘窦二人旧与李哲夫妇私交甚密,这些年来也屡有暗中接济,李哲夫妇从太平府来人口中听得此事,感伤之余,惶恐不已...
话说圣历元年这年六月,庐陵王李哲一家流配房州已然一十四年有余,李哲被废也已有十五年,此时庐陵王邸成人了的诸县主俱已出降,只有未出降的永泰、安乐二主尚在父母膝下。
长宁县主出降已有一年,婚事是圣上钦定,主婿是弘农杨氏之子杨慎交,弘农杨氏乃是隋朝皇室,也是圣神皇帝武曌的外家、舅门,与皇家李氏是世代的姻亲。因李武争储恶斗,都中风浪未平,长宁县主滞留在京至今,方得敕命,获准携夫离京,省亲到房州来,结果长宁县主途中不慎小产,只得滞留在邸中修养。
这一日,李哲夫妇正在内堂和女儿女婿聊家常,突然见守门的阉人急忙忙的跑来回话。
那阉人到了门外,行了大礼便侧身低头回道:“王驾千岁快往正堂去吧!方才州府衙门的差役前来传话,说是圣上遣了使者要来宣制!”,
韦氏听罢连忙问道:“往常京中使者来了,都没有州府来报,如何今日却要他们先来报过?”,
那阉人回话道:“据来报的衙役说,今日来的使者不是内侍,乃是个外朝的官!故而刺史大人先将其迎于衙内享宴,由此才遣了州府的差役先来通报的!”,
长宁县主躺在床上也急了,开口骂道:“混账奴才,罗嗦什么?赶紧说来的使者什么官职?因何事而来?”,
哪阉人一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据来的衙役说,那使者乃是职方员外郎,姓徐。其余的来人没说,奴婢一概不知!”。话到此处,韦氏便也不再问,赶紧命那阉人到账房支了二百钱去打赏来的州府衙役。
回过头再看庐陵王李哲,李哲已然吓的面如死灰一般,手脚俱凉,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韦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韦氏和杨慎交赶忙上来扶他道:“王驾!你倒是赶紧换了礼服出去啊!怔怔的发的什么呆呢?”,
李哲铁青着一张脸,木木然杵在座上独自磨叨着:“外朝的人?实职的官?…”。
猛然听了韦妃这一问,他才突然醒了一般,挣开二人哭道:“历来都是内侍为使者,今儿怎么换了外朝的实官了?!还是夏官的…当年六哥(李贤)不就是这么死的么?!果然...据说都中武承嗣连番结党争储,眼下看来怕是要得逞了!皇嗣那边刘妃和窦孺人不就让武承嗣害得...莫名没了么?旭轮(李旦)...恐怕现而今也不在人世了!今日轮到我了!今日轮到我了!”
说罢李哲抢过韦氏身上的披帛就往外面正堂跑,韦氏和杨慎交也赶紧追了出来。长宁县主李宝云也赶紧从床上滚了下来,挣扎着往外追。
三人追到正堂,见庐陵王李哲已经把那披帛搭在梁上,踩着一个脚榻要自缢,韦氏赶紧上前抱住李哲哭道:“你这么十五年都过来了,而今倒怎么这样求死觅活的让人笑话?”,
李哲挣扎着哭道:“而今是真的来索命了,我而今倒不如效法六哥自缢而亡!我倘若是自裁死了,或许能保得你和孩儿们能苟且活命!我若再这么贪生惧死,恐怕这一家都难逃诛灭,我也怕了这么些年了,死了倒也就不怕了!”,
韦氏听完,心中的悲伤顿时化成恼怒,狠狠的把李哲一把推到地上说道:“倘若真的要死,那就该等到该死的时候才死!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了,难不成还怕活着么?”
“你终究是今上陛下的爱子,你而今若无端端的死了,岂不是要主上来索我等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