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迁房州流途生安乐归京都幕府死魏王
光宅二年元旦,皇太后武曌改元垂拱,当年三月,下诏由均州迁废帝庐陵王于房州。
离开均州时,废皇后、庐陵王妃韦氏已经有了将近九个月的身孕,故而这一路对她而言真可谓是饱尝辛苦。均州到房州总共不过三百五十余里路程,一行人竟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月还未能到。
话说这一日,眼看着距离房州也只剩下五六十里的路程了,过午用罢了午饭,韦妃就感觉胎气已经动了。有兵士如狼似虎的催促着,韦妃便只得勉强躺在车上捱了将近三里的路程。阵痛愈发频繁,韦妃便知道的确是要生了,于是只能爬着拱开车门,一声惨叫,便喊停了队伍!庐陵王赶紧拨马赶到近前,扒开车门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韦妃羊水已经破了,车里满是腥膻之气。
长宁县主、废太子李重润和永寿县主也同在车里,长宁县主蜷在角落里抱着李重润,李重润抱着一个有他半拉身子高的入阵舞使的连盔大面,永寿县主则在韦妃脸边趴着。这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五岁,个个吓得嚎哭不止,衣裙之上均滚上了羊水,眼泪鼻涕糊了个满脸。
李哲哪曾见过这等架势,急急忙忙滚下马来,连跑带爬的去喊其他的女眷,他怀里绑着的襁褓里裹着永泰县主李仙蕙,结果让他这么一折腾,也是放声大哭,只听得这行道之上,孩童的嚎哭声、韦氏的惨叫生、兵卒的呵斥声,真真闹了个声震天地!
韦氏平日里勉强撑着几分体面,今日里也不管不顾了,看见李哲六神无主的四处乱窜,一股无名火起,疼的说不出话来,便一把把李哲撕将过来,也不看地方,下嘴就咬,疼的李哲好一通嗷叫。
韦妃的乳母王氏见状,带着几个年长有见识的老妪急忙上前拉开,把三个孩童抱下车,哄着李哲带着人到行李里去找襁褓,李哲已经吓糊涂了,迷迷糊糊把永泰县主解下来往长宁县主怀里一塞,便喊过几个阉人,到后面车上翻箱倒柜的找襁褓。
那长宁县主才五岁,哪能抱得动一岁大的婴儿?!只得把孩子放在地上。
李重润刚过四岁的生日,但已经知道心疼姊妹,怕李仙蕙嘴里吃进沙尘去,便用他怀里的抱着的大面罩住李仙蕙的上半截身子。长宁县主则拉过另两个弟妹,三个娃娃手拉手围成个圈护着永泰县主。这四个孩子一年前还是大唐朝的太子、公主,到了今天这部田地,连看押的兵丁看着都于心不忍,偷偷的替他四人落泪。
李哲连着翻了几车的箱子,都不见有襁褓,这才有奴婢怯生生的上前来禀报,说是来的急促根本没预备初生的孩童所用之物,就连永泰县主用的,也只有身上那一套,李哲听了这话才扔下手上的家私,一屁股坐在尘土里放声大哭。
韦氏那边生的倒顺利,折腾了不到半个时辰,婴儿就出来了。李哲见车里王氏探出个脑袋,满脸是汗的报说生了个女儿,也不知道该是喜还是悲,便由尘土里滚到车边去看。
王氏等找他要包裹孩童的衣物和断脐带的家伙,这李哲无奈,只得把身上穿着的意见半旧锦绣罩衫脱下来,掸了掸尘土送进了车里,只穿着中衣跑到押解的军官处借了一口军刀也递进了车里,自己也挤挤夯夯拱上车去看那初生的幼女,看着王氏用军刀断了脐带,再用他的衣裳把没洗的小娃娃裹好了,才放下心来。
因没有襁褓,无奈用旧袍裹之,故而李哲便给这个新出生的女孩儿起名叫裹儿。李哲当即拟了表章上报了母后,皇太后武曌知道此事也生了恻隐,下制书封此女为县主,封号安乐。此女便是李哲的第八女,是韦氏嫡出的第四女——安乐县主李裹儿。
待韦妃生罢了孩子,这一行人的脚力也就快了,三天以后就到了流地,由此,废帝庐陵王李哲一家开始了潜居房州十四年的生活。
起初的几年,李唐宗室诸王皆遭屠灭,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是庐陵王李哲的亲侄,竟遭鞭挞至死。李唐宗室的亲党也不能幸免,数百家遭诛,因此。阖府上下生怕那家亲眷挨不住苦刑,信口攀扯自己出来。也遭那满门尽灭的祸事。庐陵王一家惶惶不可终日,真可谓苦不堪言!
这一家流在房州,虽屋舍尚存体面,然实则却有难言的贫苦。以至于到了举家食粥的地步。食邑和俸禄还是有的,到了年节也有大量的封赏送来,纵然李哲失势至此,都中来的东西难免要遭各地衙门一路盘剥,但到手其实也是有不少的!
可惜朝政如此严酷,闻鼓、肺石、铜匦之制一立,告密之风大兴于天下。由京里带出来的、朝廷赏下来的俱是宫中之物,有心拿去典卖,他家是废帝,哪里有人敢收?
那金银锦缎虽值钱,但也不是能当粮食吃的东西,,州府衙门每月都送粮米来,但也是依据有实封的人口给发,粮米虽也不少,无奈张嘴吃饭的人更多。有了吃的也要先顾李哲和年幼的诸子吃饱。因而由韦妃起,上下近百口人,几日吃不上一顿扎实饭食是常有的事情。
天气尚暖时,也不过只是挨饿罢了,到了冬日裹着绫罗绸缎却无钱买炭,只得生生的捱着寒冷,王邸中金铤银铤有不少,但俱刻着内库的文印,花不出去也就和土石疙瘩一样了,倒不如通宝钱管用。还要说太平公主心细如尘,知道他家艰难,生怕金银财帛扎各地官吏的眼,因多带不得,索性就是每月派人暗藏两贯大钱送至房州,这两贯钱至于庐陵王邸近百人用度自然还是紧得厉害,但是总算不至于让合邸上下冻死...
永寿县主李霜儿,年方两岁,不堪路途颠簸之苦,又屡遭惊吓,到了藩邸未及三天便一病不起了,起初只是有些水土不服之症,遣了奴婢抓着大把的银子去请大夫,结果没人敢应承。李哲照宫中制度读过些医书,自己也试着治了,但也没地方弄药材来。
就这样拖了将近一个月,永寿主竟不治而亡了!李哲夫妇哭了几天,到了只剩下干嚎的余地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
因没办法置备棺椁,最后只得卸了一处的门板下来,李哲自己动手钉了个歪七扭八的匣子,把夭折的女儿给收殓了!
韦妃原本也是名门所出的仕宦千金,又当了这么几年储妃、皇后,难免有娇气。如今活活病死了女儿,才看清楚真的到了要洗手做羹汤的地步了!便也只得强打精神、硬着头皮开始操持,时间一长倒是磨砺出了个泼辣的脾气,阖府上下也逐渐让她打理的头头是道了。
说起来可笑,在他家,二三十两一个的银铤,都当是散碎银子使唤,可真的拿到市上去了,要么就是人家不敢收,敢收的也没有那么些现成的钱找给他。银铤子在黑市上可以化成锞子零着花,一两二的银锞子能换出一贯钱来,真的一度成了阖府上下的大发现。
化成锞子的银两自然是没有内库的文印,也花得出去的。故而自从他家知道了可以到黑市上找人去化银子,这日子也就慢慢有了起色。
就这么在房州苦苦挨了五年,这一日,京里传来消息——皇帝李旦和太平公主拟表要请太后武曌登基称帝,韦妃大喜过望,打从心里是求之不得的,急忙催促李哲拟了几道请母后登基称帝的奏表,接连几次上奏。因其所奏,宫里也来使臣暄慰,俱是太后假意推辞之语。
但因此赏赐却日渐丰厚了起来。
载初元年九月初九重阳日。
皇帝李旦逊位,皇太后武曌升则天门,践祚登基!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
庐陵王邸得了制书,韦妃便连忙张罗废帝庐陵王率阖府人等在府门外遥贺。下血本在晚间开筵宴大肆庆贺,还请了教坊的优伶过来歌舞。李哲终究是废帝,想着李唐的社稷毁于己手,不禁有些伤感,连着几日怆然无语。
天授元年九月十二日,武曌受尊号为圣神皇帝,封逊帝李旦为皇嗣,大封武氏诸子为王——武承嗣承武氏嫡脉封魏王,武承嗣胞弟武承业受封为陈王,武三思受封为梁王。此时太平公主已出降于武攸暨,武攸暨赖妻宠获封为定王。除此四家当朝为亲王之外,其余武姓旁系子皆受封为郡王。
韦妃一样逼着李哲奏表遥贺,连武姓诸王也一一写了道贺的书信一并遣人送进了京中。
其后果不出韦妃所料,自皇太后登基称帝以后,庐陵王一家的生活果然大为改观,首先是圣神皇帝册封已废为庶人的原太孙、废太子——李重润为庐陵王世子的制书不久后就由使者传达至房州而来!这算是给了庐陵王世袭罔替的一线生机,庐陵王邸上下因此大喜过望!
而且京中隔三差五便有封赏送来,知州知县见此也不敢再过分刁难。自此,往日的那般难忍的贫寒也就不再了。
起初看押的兵丁管得还是极严,但日子一长,夫妻二人也懂了些人情世故,经常对兵丁们有些小恩惠,故而其后,看押也就松了许多。李哲等人自此也能常出得王邸去。
陇西李氏本是行伍出身,皇子俱要习武,故而李哲倒是有极好的骑射功夫的,等着李重润和其他两个庶子大了些,便时常带着几个孩童去打猎钓鱼,有些个捕获回来,倒也成了全家的乐事。
王邸边上绕着几亩薄田,但韦氏生怕万一真的种上了粮食,传到京里让人说他们是讽刺武曌虐待亲子,便只在田里种了点桃杏之类的果木。由于这庐陵王邸在房州也称得上是富丽堂皇,比州府衙门要壮观许多,这几亩田地经这帮昔日的宫中贵人一收拾又颇有些景致,故而在房州一地,王邸连同这片果木有个诨名叫“宫家苑”。
宫家苑的果木到了秋天收获也颇丰厚,除了王邸自家留着吃或者偷偷遣奴婢拿出去卖钱以外,李哲也自己带着几个阉人将果实酿成果酒,没过两年居然成了名动一方的佳酿!李哲暗地里名其为“逸王春”,逸王春是不会拿去卖钱的,只送给相交的几个贫家当礼物,但是也有流散,连州府衙门里的相公们也拐弯抹角的想办法讨来喝。
到了春天王邸四周繁花似锦,李哲便日日在桃花之下摆上坐榻,抱着琵琶带着李重润兄妹几人歌舞,时间一长李重润兄妹三人俱都精通音律。
笛萧一类的乐器李重润堪称善手,舞也跳的极好。
而李仙蕙则极善琴瑟,韦后虽然最恨他们几个招摇,但颇爱听她抚琴,故而为了贪她的琴音,她倒也不怎么管他们演乐之事。
李裹儿虽也会几样乐器,但是她性急好动,乐器俱称不上不精通,倒是极善歌舞,年纪小小的就一副好嗓喉,竟能引得鸟雀相答,舞艺则更能称绝,踊健舞有猛士之姿,蹈软舞有流仙之态。
后来每到了春秋两季,连韦妃和长宁县主也忍不住跑出来和他们一处玩耍,倒是好不羡煞旁人的天伦欢聚!只是他们父子演乐的盛景出了王邸中人以外,极少有人能得以全见。
刚到房州时确实艰难,王邸外人看得见的地方不敢种粮食,故而韦妃带着人反而偷着在邸内庭院里学着种了些果菜。原本真的是为了糊口。但时日一长,李哲反倒善于此道,成了自娱的爱好。后来也不知道从那里得了红蓝的种子,他家的几个女儿生得好,李哲便自己摘红蓝来做胭脂,虽没有宫中用的燕地产的好,但是也有几分样子,勾的几家的贫妇也拿着东西来讨着换,闹出了许多笑话!
另则李家向来重视书法,李哲写得一手的好飞白,所以平日里也写些诗词,遣奴买字于市井,虽挣不来几个钱,但也成了李哲的一好!
随着庐陵王一家一同流来的仆从奴婢也有五六十人,加上李哲原本的嫔妃姬妾,和府上下也有八九十人。其中宫婢女眷居多,都中的闺秀,女红都极好,因此早先前韦妃就带着女眷们在内宅纺织刺绣,也拿出去托商家代卖,日子一长,便结交下几个乡野村妇常来走动,一般庶民百姓是不怕闻鼓肺石的,倒是十分平和殷勤,李哲夫妇看烦了官吏士卒的狰狞面目,所以反而喜欢与贫家相交。如此倒多了些民间的朋友,享受了些市井间的欢乐。
庐陵王流在房州,倒也有件别人看不见的大好处,皇家有皇家的规制,皇子、王子出生之后都是送出宫由保姆带大的,所以皇室父子母子之间,本没有什么天伦可言,一月也见不上几面。而今既流配在了藩邸,庐陵王一家也就没有了那么些的规矩束缚。夫妇二人也无需出去谋生,故而所有的心血就全放在了儿女身上。
李哲嫡长子——王世子李重润是先帝与武曌的嫡长孙,高宗天皇在时笃爱此孙,由武曌养在宫中。现虽废为庶人,但武曌每有书信必然问他,韦妃又只生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故而李哲夫妇视其如至宝。
这李重润年幼时也是混世的魔王,顽皮至极,李裹儿的顽劣就是他一手带将出来的,但此子也是聪明绝顶,读书过目不忘,经史子集无论什么书,在他手里只要是看过了,当即就能融会贯通。学骑射武艺也只需半日之功就能熟练掌握,凡事只要是他有心学的,就没有不会不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