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无情的两鬓是不是已经有了白发,不管他的额上是不是已经有了皱纹,他一直都是唤他公子,怎么也改不了口。
“无妨。”虽然这样说,无情依旧收回了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江湖上没有一个人敢小看这双手,经由这双手发出的暗器击杀了江湖上无数个成名已久、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徒,这双手在面对那些败类的时候是那么的有力,是那么的有威严。
然而这双手在面对着风中浮萍一般的山河的时候,却又是那么瘦弱苍白。
希望如同细碎的沙子,他以为能全部握住,然而不管他多么小心,总有一部分散失。而留在他掌心中的那一部分又残忍地鼓舞着他坚持下去。
直到他筋疲力尽。
“这火……也是冷的。”
他说的话银剑不懂。
无情掏出了一叠纸,这里面有他在一次次希望达到顶峰时挥笔写下的诗篇,也有他的希望被狠狠打碎后他流泻出的悲愤。他把它们都藏在一起,提醒着自己不要遗漏导致他的希望破灭的每一个因素,它们是他的一面镜子,让他能够更好地守住神侯府、守住心中的正义。
然而现在……它们没有用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每一次希望落空的最主要原因,不是奸臣,甚至也不是昏庸的君王,而是一种他更加无法掌控的东西,“天命”这两个字对这种力量而言也显得太过单薄,他所面对的是这整个时代的风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的脑中回荡着大逆不道的念头,“然而如今要去哪里找覆舟的水呢?”
水既不能覆舟,舟又有何可惧?舟既然不惧,又何必为了水改变自己,约束己身?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又淌出了眼泪。
皇帝和太上皇被金军吓破了胆子,就怕他们夜闯王宫玩一出擒贼先擒王,遂连夜下令将京中仅存的高手调派进宫保护自己,神侯府的几位神捕自然在其中,无情因为多年积劳下的虚弱体质而得以在此刻空闲。
神侯府中的那些侍仆早就被他们打发回家避难了,诺大的神侯府中此时只有无情和他那几位忠心耿耿的护卫罢了。
或许还有一个人。
“你来啦……”无情在火盆中的纸张全都变成看不清形貌的焦土后才抬起头,看着大树上的人影说道。
树上的人点了点头,跳了下来,“我听说了金兵围城的消息,我不放心你们。”
她看上去比无情小很多,脸上的稚气虽比第一次见面时褪去了不少,但看上去仍不是可靠的大人模样。从她口中说出“不放心”总有几分好笑。
无情也确实笑了出来。
随意原是有几分生气的,但当她想到这个师侄很可能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笑过一场后这一点点的怒气就全部消散了。
“我是认真的。”她严肃地说道,“我的武功很高的,不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武功高是不够的。”无情收起了笑意,以温和又缓慢的语调说道,“你还很年轻,你该找办法回去,在你回去后你可以有一段很好的时光,这些事你都不需要烦心。”
“是啊,我还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去拜访三师兄,说不定还能够调节他和小师兄之间的冤仇,逢年过节我还可以带着你们……如果你们依旧是三师兄的弟子们的话,我还可以带着你们打雪仗、贴对联。”随意顺着无情的话说道,“这朝堂上的暗流的确恐怖,但只要我想,这些和我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我一个女人既不想入宫也不想做官,这种斗争有什么必要把我搅合进去呢?我也许还可以碰到一个勇敢的少侠,和他有一段令人羡慕的爱情。”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