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黄昏的时候,庭中的风渐渐大了。
“嘶……”因长年从事文案工作,三人之中唯一的男性赵明诚的体质反而最为薄弱,他在寒风中打了个颤,看见妻子和客人投来的目光,他多少有几分尴尬。
李氏自然是了解她丈夫的,当下紧了紧自己的衣衫,笑道,“这里真是有些凉了,意,我们不如到书斋中再继续聊吧。”她本就比随意大上好多岁,关系亲近后她自然而然地略去了女侠二字,只是随意虽年纪轻,但她与四大名捕以平辈相称(至少面上是这样的),这样一来如何称呼就成了一个不好办的问题。一开始李氏觉得直呼名字会显得无礼,但被随意以江湖人不拘小节开解,遂称她为“意”,虽不合规矩,但也显得更加亲近。
“好啊,两位都是博学之人,你们的书斋定然不同凡响。”随意说道,“我记得,李姐姐告诉过我那书斋是叫做‘归来堂’对吗?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
赵明诚点了点头,“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呢,我就知道她定是要同你炫耀的。对了,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做‘易安居士’?”
“我看赵兄你比李姐姐还要自豪。”随意点破了赵明诚炫耀自己妻子才华的意图,让这对夫妻同时红了脸才肯罢休。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书斋,在进入的时候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归来堂”三个字龙飞凤舞,说不尽地洒脱。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
她很自然地想到了陶渊明笔下的这两句,明明是值得赞颂的风骨,在这个世道却似乎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
因遇到知己的愉悦而被暂时打散的忧愁又悄悄地弥漫了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的美景,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它们几年后的破败。她知道这一瞬间的错觉不过是她一路走来所见的残酷之景的叠加罢了,但她又隐隐地觉得这是一种预示。
而且绝不是什么好的预示。
“意,你在看什么呢?”李氏将她拉进了屋子里面,“莫不是你见这凉风戏落红的景象诗兴大发,想要来上一句。”
“李姐姐莫要说笑了,我哪里有这般的才情?”随意无奈笑道,她告诫自己万万不可败了赵明诚夫妇的兴致,遂强迫自己的思维分散,她看向了桌案上摊开的书本,上面还有着墨迹,“这莫非是二位的大作?”
“……”
随意又和赵明诚夫妇聊了很多金石方面的事情,在他们家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告别了他们。
这对夫妇是很好的值得交往的朋友,只可惜她和他们所处的境遇有所不同,她没必要用自己的想法来影响这对只希望享受平静生活的夫妻,但她对自己会不会这么做实在没有把握。
他们还处在安宁的梦中,她这个醒来的人还是离他们远些好。
之后几个月发生的事比随意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暴雨都要迅疾、都要可怕。
前不久金兵包围开封的时候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想不出接下来的出路的时候又传出了朝廷为求和而割地的消息。还没等江湖上、朝廷上的想好这个决定是明智还是耻辱的时候,新上任的皇帝又宣布反悔,想要和金人开战。
在之后……就只有国土沦丧,宋军节节败退的消息。
京城之中从来没有过这种彻彻底底的如丧考妣的氛围。
无论是谁去世了、不管去世的人是奸臣还是良臣,这座城池总会有个角落充满欢笑。
童贯的首级还在城门上挂着,然而这一天到底还是来得太晚了。
病已入膏肓,哪怕将这挖出的恶疮再践踏个千万遍又有何益呢?
神侯府并没有因为这个奸佞的死而恢复半点生气。
无情慢慢地推动着轮椅进入了较为荒凉的后院,侍奉他的剑客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点起了火盆,他靠近了这暗夜之中唯一的一点暖光,被蛊惑一般地伸出了手,仿佛是要去抚摸这火焰。
“公子小心。”银剑阻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