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邶坐在车上,看着远方城市的闪烁,身后是已远离机场的微亮,路边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一点一点的晕染,漫进车内,留下别样的色彩。他向前,昏黄向后,灯光清醒地抽离,不留余地。
“小邶,待会你还跟爸爸妈妈回家吗?”车座后的黎父黎母谨慎地问道。
“爸妈,你说什么呢,我是你们的儿子当然回家住啦!”黎邶好笑地回头看他们。
“你说对吧,朗然。”黎邶扯了扯方朗然的衣袖。
方朗然透过前面的后视镜,看向身后的黎邶父母。他们身处车后的昏暗中,模糊的面容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小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方朗然笑笑道。
身后的黎父黎母见此,吁了一口气。方朗然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唇畔扯起一抹笑,他摸了摸黎邶的头,像是猎人对猎物最后的爱抚。
“那么,小邶,明天我来接你。’
“好。”
说话间,黑色的路虎从车后窜了上来,方朗然拐了个弯,和它险险避过。他又笑了笑,捏了捏黎邶的脸,向朦胧的黑暗中驶去。
夜那么长,黑暗包容了一切。
你看见了吗?
黑暗中,有痛苦的人,他们宣泄着自己的悲伤,任凭绝望撕裂自己的伤口,也只能独自承受;也有担心受怕的人呢,他们心底的罪孽难逃苦苦的折磨,每一天每一夜,永不停息。
我们怀揣着许多的心思,痛苦的,悔恨的,绝望的,我们生而不同,但在某些方面绝对相同。我们可以是陌生人,当我靠近你的时候,我会狠狠的击伤你,我在你的痛苦中领略伤害的快感;我们也可以是熟悉的人,当我远离你的时候,我会在你身后,设下重重的陷阱,离开之前,我截杀你的骄傲,离开之后,我们互不相干。
你可以在痛苦的时候想起我,痛苦那么短暂,我来帮你延长。
你也可以在高兴的时候想起我,快乐那么短暂,我不介意让它离开。
你听见我来时的风声,当你缓缓来临,当你看见我怀抱着你爱的人,我爱抚他,亲近他。他看不见你投向他的视线,尽管它灼热。你绝望的离去,我笑笑的接受。痛苦既然那么没完没了,那么就让它永不磨灭。新木,我登上你的战舰,携着你爱的人。
黎家大宅
“那么,伯父伯母,明天见!”方朗然摇下车窗,向他们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好的,再见,朗然!”黎邶说完,向不远处的房子走去,再不看他。
偌大的房子,潜伏在黑暗中,门前浅淡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凸起的石子路,蔓延到很远的地方。稍宽的路面,黎邶有一点恍惚,他觉得他好像和谁走过这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跨过凸凹不平的路,很小心地拉住他,宛如珍宝。他摇了摇头,推开了房子的大门。
一架洁白的大三角钢琴摆在客厅中央,房中耀眼的灯光打在它光滑的琴身上,一点一点的流泻下来,最后淌在了地上。
“这是我的吗?”他拉住了路过他身边一个忙碌的仆人。
“少爷,是您的。”
“我以前会弹钢琴吗?”
“是的,以前您最爱弹钢琴,最喜欢弹给……”仆人像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开口说话。
“我从来不知道我会弹钢琴,朗然从来不让我试。”
黎邶揭开了覆在钢琴的细纱布,拉开琴凳,向上轻轻打开琴盖,露出上面分明的黑白琴键,他轻抚着它们,像许久未见的朋友。
我要弹什么呢?黎邶在心里想。
他把手放在琴上,不自觉的开始弹琴,他在弹《卡农》。他闭上了眼睛,有什么东西想要穿破琴音,回到原来的地方,对了,那是记忆。
“你喜欢听什么?”他听见自己模糊的说。
“你喜欢听什么,我就喜欢听什么。”温和的男声撞进了他的耳朵,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
“说谎话不打草稿。”
“原来这叫谎话,我一直以为这是情话来着。”好像那个人揉了揉他的头。
“说实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卡农》吧,我最喜欢听这个睡觉。弹吧,邶邶。”
“好。”记忆中的琴声和现实中的吻合,很清晰,很好。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双眼睛,狭长的,令人很迷醉。
“你是谁?”黎邶问道。
他好像要回答,模糊的嘴唇开了口。
“小邶,朗然不是让你别弹琴吗?”他听见母亲的尖叫遮住了温和的男声。
记忆瞬间消失,他睁开眼,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听见男人最后的话。
“邶邶。”那声音似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叮咛。
我用弹一首曲子的时间,想起了模糊的记忆,那不是朗然,是别的,对我而言,更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