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杞阳闻言心中疑惑，再看眼前女子，确实与纳雪烟眉目相似，不由暗自点头，咂嘴应道：“谢过仙子妹妹救命之恩。”话间眼神热切，极是迷恋，手中伤痛也是浑然不觉。

纳眉梦斜睨一眼，算是答应，又见墨杞阳右臂黑紫，竟是缓步蹲下，食指掩唇吹出芬芳香气，瘴毒触及立时消散，疼痛大消。

墨杞阳见状惊喜更胜，方要出声却见纳眉梦素手翻飞，指尖咒力化作光刀剜在自己手上，削去一片腐肉，落地之时竟是化作脓水，腥臭难闻。

纳眉梦淡然起身，又道：“已经无碍。”

墨杞阳立时瞪眼应道：“仙子妙手回春，在下感激不尽。”说罢报上名姓，哈巴狗儿一般目光痴缠，恋恋不去。

纳眉梦见其满脸痴妄，只是冷哼不答，转而立在纳雪烟跟前，打量片刻才道：“骨毒穿心，时间已久，姐姐贵为司伞舞侍，心中应当清楚后果如何。”话间水袖飘舞，覆在纳雪烟后心，一时蓝光幽眇，伤口流血渐止。

纳雪烟静默半晌，竟是笑出声来：“事到如今，药石无医，小妹莫要白费力气。”

纳眉梦却不停手，口中只是淡淡：“举手之劳。”说罢环顾四周，眼见破败杂乱，腐肉遍地，一时心中狐疑，复又望向纳雪烟，问道：“先前掌舞察觉此处有异，命了姐姐来此净化邪祟，姐姐久久不归，现在竟然闹作这般，究竟发生何事？方才尸人不过蝼蚁之辈，姐姐修为如斯，为何不敌？”

纳雪烟闻言忽而周身颤抖，只是哀哀哭泣，不得言语。

墨杞阳见状立时献宝一般激动出声，直将白玉之眼、尸人作祟一干事情细细道来，末了添油加醋，只说自己如何英勇无匹，护佑众人：“便是这样，纳姐姐遭了情郎暗算，才落得一身重伤，现在那人跑进祠堂里头想要抢夺秘宝，我已派了人去追，也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说罢望向纳眉梦，极是自得。

纳眉梦闻言冷哼出声：“又是那男人，姐姐如何不记教训，天下男子哪有一样好东西，如今送掉性命，值是不值！”话间似是愤恨，又道：“掌舞见你不归，生怕有何闪失，这才命了我来查探，若是再耽搁片刻，怕是连个活人都见不着。”

纳雪烟羞惭难当，只是低声告饶：“有负掌舞所托，连累一众无辜乡民，我是万死难辞其咎。”

纳眉梦闻言冷眼转身，一时收回水袖，远望祠堂：“姐姐既知此理，小妹不便多说。”话间默立半晌，终是撇头问道：“是姐姐自己了断，还是要小妹亲自动手。”

冷硬话语如针落地，溅开一地冰凌，周遭一时寂静无声，仿佛风雪过境，彻骨寒凉

纳雪烟似是早知如此，只是轻叹出声，听来倒似解脱：“你我姐妹一场，算到现在也有十七年了。”话间抬眼望向纳眉梦，只觉小妹早已长成，如今已是水榭司袖舞侍，水言咒术冠绝同门，心性却是越发冷硬无情，一念及此心中生出留恋不舍，又道：“姐姐无能，倒叫你脸上无光了。”

墨杞阳眼见气氛尬尴，一时不知所措，只知目光逡巡，不敢出声搅扰。

纳眉梦始终不曾转身，只是低声应道：“如今多说无益。我念姐妹之情，方才留你几分时间，换做旁人此刻早已身在黄泉。”话间轻叹一声，又问：“姐姐可有心事未了？”

墨杞阳闻言惊诧更胜，不想眼前少女竟是如此冷硬心肠，同胞姐妹也能如此狠戾相向，不由嘴角抽搐，满头细汗。

纳雪烟闻言轻笑出声，摇头应道：“姐姐这一辈子，除了三郎与你，哪里还有记挂心事，如今三郎已然身死，你又如此自立好强，独当一面，姐姐心中宽慰，了无挂碍。”说罢低头无言，许久又道：“只是怕你现在性情冷淡，日后情动便更是伤人。”话到一半，忽觉纳雪烟倏然转身，胸前起伏不定，似是愤怒异常。

纳眉梦挥袖斥道：“我这一辈子，便是死了，也决计不会与任何男人牵扯不清。”说罢哼声骂道：“姐姐怕是将死，说些什么糊涂话！”

墨杞阳眼见纳眉梦此前表情冰冷，倏无活泛，如今生起气来倒有几分鲜活之妙，不由瞪眼凝视，目不转睛，口中讷讷劝道：“眉梦姑娘莫急，姐姐不过好意提醒，况且。”话间忽而挺胸收腹，语气沉敛，又道：“天下男子也有重情重义，至血至性之辈。”

纳眉梦见其摘了麂皮小帽，佯装深沉可靠，不由心中嫌恶，冷哼不答。

纳雪烟心知多说无益，眷恋全无，只觉人世之间再无牵挂之事，竟然缓缓坐起，捏了帕子仔细擦拭，末了又将小指占了鲜血抹在唇上，收拾妥当之后方才倚靠碎石，喃喃出声。

墨杞阳听过半晌，竟是一首咿呀唱词，婉转忧愁。

“豆蔻含苞三月初，开至荼蘼花事了。娇娥青春好颜色，怎奈流光催人老。中宵夜雨滴不尽，青丝犹惧霜华扰。何如谪仙月中居，千年犹自赛春桃。”

纳眉梦满眼不屑，冷淡应道：“又是这曲这词，人生百年，何苦痴迷尘世不放，可笑还想修仙成佛，得永世不灭，姐姐这些年真是毫无长进，叫我心寒！”

纳雪烟见其脸容清丽，已是倾城之姿，偏生不通情爱，言语冷淡，一时无奈劝诱：“这词中惋惜时光易逝，心中眷恋，实是因为世间还有诸多美好未曾得见，男女情爱，举案齐眉，一旦尝过便不想放手，白头偕老犹嫌不够，所以才会生出生生世世的妄念。”

墨杞阳听罢总算摸出味道，细细品咂之下默然点头。

纳眉梦见状凌厉瞪眼，唬的墨杞阳周身僵硬，眼珠呆愣，半晌望向纳雪烟，又道：“我不与你纠缠，姐姐还是上路吧。”

姐妹二人凝神相望，相携走过一十七载，终究有这分别一刻，凡人寿数有限，心中常感紧迫，生怕有生之年不能得偿所愿，故而倾力相爱，倾力相恨，如此才有诸多痴男怨女，血泪戏文，方才成就百味人生。

纳雪烟懂得其中道理，但却无力再续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