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广场,灯火四起。
街坊四邻仍旧手捧瓷碗,跪在莲台四周,另有几人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叫人五花大绑,捆在广场石柱上头,不是是何缘由。
月色方过柳梢,乡民听见细碎脚步,不由虔诚拜倒,直呼娘娘保佑。
纳雪烟叫人搀着,勉力走到众人面前,温柔出声:“晚间天凉,大家莫要跪着。”话间望向身旁男子,眼神含情,似在安慰:“三郎莫要担心。”
男子一身月白长袍,形容潇洒,竟是那日渡口书生,眼见纳雪烟脸色苍白犹自支撑,不由攥拳劝道:“往后不要这般拼命,若是这失心癔症当真治不好,又何必累的你耗费修为,伤了身子。”
纳雪烟温柔摇头,望向广场石柱:“我奉掌舞之命来此救助乡民,怎好爱惜自己,吝于出力,况且这癔症只需隔些时日施法镇压即可,于我没有过分损害。”话间走近石柱,望向疯魔乡民,心中隐忧重重。
谢三郎跟在后头,只见纳雪烟手中水袖忽而飘飞卷舞,流云一般拂面而去,银色光芒缭绕不息,面前几人立时眼神透光,好似大梦初醒一般,继而面面相觑,心知自己又犯癔症,不由涕泪四流,直呼娘娘大恩,有如再造。
纳雪烟只是勉力微笑,水袖冲天而去,银龙一般穿梭飘舞,半空立时细雨蒙蒙,乡民只觉手中瓷碗渐有水声,半晌竟然积起满碗荧光,不由点燃其中蜡烛,一时广场上头星星点点,璀璨迷离,似是仙境一般。
细雨纷扬,众人只觉周身舒畅,疼痛晦暗一扫而光,一时高举瓷碗,连连跪拜。
纳雪烟额头汗出如浆,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眼见几人疯魔症状已去,不由收了术法,一时双腿发软,竟然跌在谢三郎怀中。
谢三郎满脸焦急,眼见纳雪烟拼命如此,自己却又无力相助,心中郁怒混杂。
纳雪烟却是抚上谢三郎脸颊,口中喃喃安抚:“三郎莫怕,这些乡民全都是你亲眷旧识,我虽不能彻底治好癔症,能叫他们少些苦痛,心里也是安稳。”
谢三郎闻言只觉心中情潮涌动,一时不知言语,只将纳雪烟拥在怀中,低声道谢,心中想起先前事情,愈发酸涩甜蜜。
半年之前,纳雪烟来到滩上,只说奉了师门之命来此修行,依靠水言咒术行医救命,颇得赞誉,更与自己情愫暗生,缱绻至今。
不想诸多乡民渐渐生出疯魔癔症,时而发狂厮杀,纳雪烟施以咒术,勉强维持病情,却又无力根治,每每依靠水袖化雨,驱邪除秽,乡民称为赐福之法。
眼见疯魔之人越发增多,纳雪烟竟然以血为引,增强咒术之力,虽是凑效,于己却是损耗极大,不过两三月间,已是姿容消瘦,体虚无力,谢三郎无力帮助,心中越发哀痛难言,一面希望街坊四邻得到救助,一面却又不愿爱侣受累,如此挣扎矛盾,极是苦恼。
情状诡异,竟已维持三月有余,乡民疯魔之事越发频繁,一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好在纳雪烟心性坚定,温柔相助,这才勉强至今。
广场上头灯火通明,四周角落却是晦暗,各色飞檐屋顶隐在夜色之中,不辨轮廓。
远处似是有人,隐在屋顶角落,手中一星白色光点上下抛飞,人影静默半晌,忽而手指曲弹,莹白光点立时流星一般直射广场中央。
纳雪烟正自喘息,忽觉背后锐响破空,一时心念急闪,手中绢伞爆舞而出,旋转之下挡住光点,只听一声轰鸣,光点碎做无数银丝,弹射飞溅,堪堪落入乡民心口。
纳雪烟见状暗道不好,转头之时只见半数街坊眼窝泛起青黑颜色,面白如纸,迟疑片刻竟是指甲疯长,利爪一般左右扑咬,似是失心疯魔。
其余众人不知发生何事,只知奔逃躲避,呼号叫嚷,一时推搡跌倒,乱成一团。
谢三郎心口亦是破入银光,瞬间只觉脑中混沌,似是记忆缓慢丧失,片刻竟然嘿然低笑,叫人毛骨悚然。
纳雪烟手中蓝光暗闪,空中水汽立时凝为冰凌,直向远处屋檐射去,却只击碎一干瓦片泥灰,心知歹人擅于躲藏,立时不再纠缠,手中利刃一翻,割在手腕,径直送到谢三郎嘴边。
谢三郎已然神志不清,闻着血腥立时张口就咬,虎牙尖锐,瞬间满嘴殷红,片刻眉头紧皱,似是回过神来,瞪眼松口,抱头叫道:“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任凭纳雪烟如何劝诫也是凄惶不听。
四周风声烈烈,浓云遮天蔽月,广场上头原本灯火辉煌,此刻却是晦暗迷离,一众乡民失心疯魔,僵鬼一般胡乱撕咬,全然不似活人,片刻竟然纠结逼近,直向纳雪烟而来。
纳雪烟眼见谢三郎仍是惊恐喘息,心焦之下竟然尖声喝止,语气严肃,全然不似平常:“三郎,现下情况紧急,你且带着没病的乡民躲在祠堂附近,那里尚有玄武镇护,只要不出百尺,就能躲过一阵。”话间眼神陡转凌厉,转身之间,绢伞回旋,收在手中,竟是摆出铿锵舞姿。
谢三郎愣愣点头,跌爬之间招呼街邻,片刻忽而回头喊道:“烟儿,你怎么办?”
纳雪烟身形不变,只是低声应道:“无妨,我会赶去与你汇合。”说罢只觉谢三郎犹豫不决,立时周身颤抖,骂道:“快走!”话间手中水袖如电激射,正将僵鬼包围破开一丝缝隙。
谢三郎见状咬牙攥拳,招呼一众乡民奔逃离去。
纳雪烟眼见旁骛尽去,不由心中轻松,水袖回环之下竟将广场团团围住,自己手执绢伞翩然起舞,暗夜之中似有朦胧月光笼罩周身,绝似空谷幽兰,口中只是笑道:“不知哪路英雄,操纵尸人作怪,如今只剩你我,不妨如实相告。”
声音温柔,倒像亲切问候,散在夜风之中。
许久才听抚掌声音接连传来,另有男子接话:“你也知道这些人都已成了行尸,若是不加净化,时间久了便要发狂疯魔,贻害人间,我见你一手水袖功夫使得行云流水,当是霓裳一脉无疑,为何任其作乱,不加制止?”
纳雪烟轻笑出声:“方才我便使了咒术救治乡民,难道没有瞧见么,若不是你暗中作怪,这些人又怎会疯魔狂化!”
男子闻言嗤笑连声,嘲讽一般冷声应道:“你当我是瞎子么,如果真是净化之法,这些尸人早该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哪里还能叫我抓着空子,随意控制。”
纳雪烟婀娜款摆,片刻不停,却是皱眉问道:“你是何意?”
男子笑答:“我是何意你还不知么,你根本不曾施展净化之术,只是耗费修为,以血为药,维持尸人心神,至于个中缘由,想都不要多想,十之八九都与男女情爱有关。”话间语气陡转狠戾,激动斥骂:“霓裳水榭,十几年来也还是这般模样,叫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