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就在年下。”阿桃又歉意地说:“本来家里就忙,这小东西又来添乱。”
海棠握着她的手:“这是天大的喜事。全家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夸奖她脸上的胭脂好看,阿桃就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拿来给她看,海棠叶也叫丫鬟取自己的眉笔给她。
两人正聊得亲热,忽然丫鬟喊了一声:“少爷回来了。”海棠一惊,心脏也噗噗狂跳起来。就见丫鬟掀起了帘子,一个穿灰色夹袄的男人走进来,因为个子高,迈过门槛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弯了腰。
海棠只觉得脸上发热,手足却冰凉,她慢慢从炕上下来,微微屈膝行礼,干巴巴地开口:“少爷。”
顾庭树看了她一眼,脸上显出迷茫之色,一时想不起来她叫什么。阿桃赶紧救场:“海棠妹妹来了好一会儿了。”又含笑地对海棠说:“姨太太,我比你年长,叫你一声妹妹,也不算逾距。”
顾庭树点点头:“海棠,好久不见了。”
阿桃瞪了他一眼。
顾庭树脱了外衣,自己倒了半杯茶喝了,又说:“我去里间睡一会儿,午饭时叫我。”自己掀帘子进去了。
海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又勉强说了几句话,然后没滋没味地走了。
阿桃扶着墙壁来到里间,顾庭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但是并没有睡着。阿桃就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庭树被看得心里发毛,开口道:“干什么?”
阿桃想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下:“我在想你啊,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却叫人捉摸不透。”见顾庭树爱理不理的,就俯下身,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自从有了身孕后,是不服侍你的,公主呢,又是个贞洁烈女。海棠是正正经经的姑娘,模样也好,你怎么就瞧不上眼。”
顾庭树辩解道:“我没有瞧不上眼。外面的事情多,我偶尔回来一趟,就住在你这里。我眼里没看见她,自然就忘了。”
“那你今天看见了。”
顾庭树翻了个身:“是啊是啊。”
阿桃抿嘴一笑,用手捏他的耳朵,又问:“你好歹去她那里几趟呀。你以为她在我这里待这么久是干嘛的,还不是为了见你。你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态度多伤人,我瞧她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顾庭树忽然坐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阿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跟那一位不一样,她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呢,又劝我跟其他女人亲近,你不吃醋吗?”
阿桃呆了一下,才慢慢地说:“女人以丈夫为自己的天地,都希望丈夫能多宠爱自己一些。但是一个家庭最要紧的是和睦融洽。若是因为争宠闹得鸡犬不宁,就有违妇德了。”顿了顿才说:“我愿意看见你每天高高兴兴的,不为家里的事情烦心。”
顾庭树听完了这话,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感慨道:“怪不得母亲把你给我,真是世间少有的贤淑女子。”
阿桃听了有些害羞,支支吾吾的说:“我没有那么好。”
顾庭树还是很把阿桃的话放在心上的。过了几日他得了清闲,就闲闲地转悠到了海棠的居所。当时海棠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搬运盆栽,见顾庭树驾临,她呆了一下,转身进了屋子。
顾庭树被晾在了原地,只好装作四处看风景。
海棠又出来了,这回她抿了头发,擦了胭脂口红,换了新裙子,款款行了礼:“少爷。”又站在一旁,并不肯流露出激动的样子,以免被轻视了。
顾庭树感觉到了淡淡的尴尬,于是咳嗽了一声:“我来瞧瞧你。”顿了顿又说:“你这院子不错。”
“院子后面有一片梅花。冬日里开得格外艳丽,可惜我这地方偏僻,来欣赏的也不多。”海棠说完这话,忽然觉得不妥当,担心顾庭树误解了她这番话的意思。
顾庭树倒是没多想,抬脚就走:“看看去。”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行走,顾庭树随口问:“听说这院子里的花木游廊都是你负责建造的。”
海棠谦逊地回答:“家父认识这方面的朋友。”
“你一个女孩子,难得做这样周全。”
这是海棠最为得意的地方。她才貌性情都比顾家的女人逊色,唯独持家上面颇有成绩。趁此机会,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娓娓道来,又展示了自己经商方面的才华,介绍自己父亲在生意场上认识许多富商大贾。
顾庭树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很有建树,但是对生意的事情一窍不通,也不太感兴趣。海棠说话的时候,他频频点头:“是这样,很对……”转过脸偷偷打哈欠。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梅花树间穿梭,提着水桶浇水,虽然衣服破烂,却难以掩饰姿色。顾庭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
海棠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瞬间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是顾庭树很快开口了:“小梅,你过来。”
那浇水的女仆瞧见她,更是欢喜无限,扔了水桶就跑过来,未语泪先流:“少爷。”
顾庭树见周围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借了海棠的居所,又让其他人都退到外面,然后才问:“我听太太说你犯了错,调到别处当差了,原来是照顾园子。”
小梅跪在地上,只是哭泣。她经此磨难,性子没那么张扬了。
一般来讲,挑水浇园的事情都是由小厮或者婆子们做,年轻女孩子没力气,又娇气,是不应该做这种事情的。顾庭树见她手上尽是老茧和水泡,脸颊也黄黄的。两人到底有过肌肤之亲,顾庭树对她颇为怜悯,想了想就说:“你犯了错,在顾家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与其在院子里受苦,不如趁早出去,找个老实可靠的男子嫁了。到时候我给你出嫁妆,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小梅想了想,眼看是没希望攀上少爷了,出去嫁人也不错,还能白得一份嫁妆,顾少爷出手一向是阔绰的,于是千恩万谢地磕头。
顾庭树叫她起来,又说:“你今日暂且回去,我晚上回了太太,明儿就放你走。”
小梅重新磕头谢了,然后才恭恭敬敬地离开。
海棠并一群丫鬟就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小梅容光焕发地从院子里出来,过了一会儿顾少爷也走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表看了看,对海棠说:“我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过几日再来看你。”
海棠说了一声是,带着一群丫鬟屈膝行礼。然后她直起身,眼睁睁地看着顾庭树离开,消失在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