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阳境内每年一次的盛大聚会，发生在暮春时节，适龄的男女会换上最美丽的衣裳，手执泽兰，吟咏着诗歌，共聚在洧水河畔。此时，草长莺飞，蔷薇花开得正浓，连带着整座城都有种绮丽奢靡的颜色。有少男少女相约，互赠芍药，许下红叶之盟。

顾白露也在阿姊陪同下出游，虽说燕国对女子的束缚不如其他人多，女子亦可出仕，然世家自有一套礼仪，若不是顾父娇宠，她们也没法像现在一样扮作民间女子玩耍。只见顾琳琅一身绾色的百褶如意月裙，身姿窈窕，于衣袖处有一折粉色的梅花，衬得落下的那一节皓腕愈发晶透莹白，当真是美人如玉。顾白露虽说只有十岁，五官却是和阿姊一般十分秀丽，穿着水绿的对襟襦裙，身体纤细，步态轻盈。燕国民风淳朴，加之上巳节原是为了促成男女婚配，就有不少男子前来相约。

便如现在，一名身着月牙袍子的少年站在她们面前，笑得温和，“姑娘，可否邀二位共赏美景？”说是邀请两人，可白露看得分明，这个俊秀青年的眼睛一直望着的是阿姊，那样明显的爱慕，似日光般灼热。

她刚想答应下来，手被拉扯了一下，便听到阿姊清冷的声音，“公子美意我们心领了，然而我们家隔这里颇有一段距离，天色渐晚，我们马上就会离去。”她于是在心中腹诽，顾府离这里又不远，上巳节时城中戒备森严，十分安全，阿姊这样说，不过是不愿意罢了。

那个可怜的公子耳尖泛着的红褪去，神色苍白，连白露都有些不忍心了。却也清楚阿姊的脾性，必然不愿再多言，出声道：“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带些菖蒲回去调香，今日实在是遗憾，不过遇到您这样儒雅的公子，也算是意外之喜。”她眨眨眼睛，有些调皮，带动那双墨色的眸子也有了动人的神彩。

少年被夸讲得颇有些窘迫，赠了她们两株兰草，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顾白露的声音带着少女独特的细嫩柔软，并不高，却格外清澈优美，只在有些地方微妙地挑高，惹来顾琳琅不断瞪眼。

上阳本就十分繁华，今日城中众多少男少女出游，大小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这份热闹使姐妹二人十分兴奋，买了不少耳坠，跳脱之类的小玩意。顾白露心中雀跃，当即戴上了一对菱形的银累丝耳坠，材质不算好，但很精巧，花纹细致繁复，更妙的是在接近耳垂处有一颗淡粉的水晶珠子，微微的亮着，显出两腮的粉嫩，有一种娇憨的味道。顾琳琅也把持不住，好好捏了几把。

太阳渐渐西斜，有种上好的胭脂在水中慢慢熏染开来的颜色呈现在穹顶，在这样的美景下，一高一矮两个少女漫步着，无忧无虑，她们不知道命运将会把她们带往何方，未来将会是怎样的残酷。此刻脸上真心的笑颜，那么美好，叫人不忍心去破坏。

一口咬着七芳斋的糖蒸酥酪，享受着一股甜蜜从舌尖开始化开的味蕾感受，被燕皇称赞“秀雅绝伦，美风仪”的顾二小姐此时腮帮子鼓鼓的，扯着阿姊的衣角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还不去游船吗？”

“先去文墨居买些笺纸，父亲最爱那里的鹤笺。”顾琳琅倾下身来，用一块素帕轻轻地擦拭妹妹嘴角的碎屑，目光温柔。

文墨居是城内最好的书铺，在这里能买到最好的廷珪墨，也可以看到许多书法大家的真迹。而鹤笺，则是它最得意的商品之一，选用上好的宣纸，用色匀称研雅，请画师先画个样子，良工再镂像于木印之素纸，十分考究。一双骨节修长的素手在一堆纸笺中划过，最后选定了一叠鹤笺和少许月令笺。正是顾琳琅，她款款踱步，牵着妹妹的手就要离开。

“顾小姐，”有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却是父亲的同僚右仆射张林，因公务来往，与父亲常有来往，自然见过姐妹二人。两人恭敬地行了礼，起身时面前多了一道竹青的身影。虽是素服无华，无奈眉目俊秀，长身而立时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他缓缓开口，清冽而优雅，“在下苏夜，有幸见到二位小姐。”顾琳琅有些惊讶，微微抬高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很温柔，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心思深沉，似他的父亲一般，永侯苏夜，出乎意料地拥有一双清澈的眸子。

顾白露忽然就想到一句诗，“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如果是这样的人，足以赢得任何一个女子。然而她不知道，在这世上，爱情是最难揣摩的东西。

茶瓯香篆，在几案上铺开一张宣纸，顾白露与阿姊相对而坐，照着船舱外万家灯火，粼粼波光，画船皓月的景色，细细描摹着。

船未离岸多远，她看到在一棵柳树下有一对恋人正在幽会，男子解下玉佩放在女子手心，贴在女子耳边说了什么，女子的脸瞬间变红了，眼睛异常的有光彩。顾白露不知为何，竟有些羡慕。

“阿姊，你将来想要什么样的夫君？”鬼使神差地，她问出这句，立马就后悔了，世家顾氏，婚配从由不得自身。

然而向来冷静自持的顾氏长女却在此刻愣了愣神，喃喃道，“想要，什么样的夫君么？”

顾白露很快得到了答案，当她从七芳斋买了一堆糕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这样的景象。

一拢红衣，玄纹云袖，容色艳丽得接近危险的男子半倚在阿姊的肩上，衣领处有些倾斜，露出一线修长洁白的颈项，情色得不可思议。

而她端庄的长姐，只是顺从地任那人靠着。

当夜的月色很美，倾泻在河面上，脉脉动人，似那个男子注视阿姊时的眼神。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滋生，她无力阻止。

她知道她的阿姊此刻就站在几尺开外。她想为她的血脉至亲，做一件事情。

稚嫩却坚定无比的少女立在岸边，直视着那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少年，“我的阿姊是燕国最好的女子，公子要好好待她。”

名为楚非白的少年声有慵懒，却带有不容人怀疑的意味，“她会是我的夫人。”

这是一场约定，无论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能力去阻止有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旭儿，顾家的女儿真是出色，”已回到北地的楚非白靠着软座，扯着松脱的领子，本该粗野的动作却十分写意风流，“顾白露，是个有趣的人啊。”

一名星眸剑眉的少年坐在下方，脊背笔直。

“既是有趣的人，我也想去见见，叔父下次去上阳，带我一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