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牛车队碾过紫罗兰镇的木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贝鲁骑在战马上，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眉头微蹙——曾经还算整洁的镇口广场，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尊歪斜的石雕像上爬满藤蔓，基座处散落著啃剩的骨头。

“这就是紫罗兰镇？”隨行的卫兵低声嘟囔，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贝鲁没有应声，只是示意商队继续前行。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有八九掛著空置的木牌，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蒙尘的玻璃。有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追著马车跑了几步，闻到车厢里飘出的麦饼香，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领主府的橡木大门感觉也是很久没有打扫，上面开始堆叠起灰尘。

贝鲁刚走到门廊，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著是个苍老的怒吼：“都给我滚！连瓶像样的麦酒都找不到！”

“大人，雄鹰镇的商队到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贝鲁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银徽章，推门而入。

大厅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被紧紧关著，地上散落著撕碎的羊皮纸。奎尔男爵瘫坐在虎皮椅上，曾经油亮的捲髮如今像一蓬枯草，手指间夹著的菸斗早就熄了火。

“是为了那八只驼牛？”奎尔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抬眼打量著贝鲁，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丝毫神采，“我就知道，埃里克那个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贝鲁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尊敬的奎尔男爵，我是雄鹰镇的贝鲁，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

“少废话。”奎尔猛地將菸斗摔在地上，陶土菸斗顿时四分五裂，“紫罗兰镇现在就剩下这些破铜烂铁了，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吧。”他张开双臂，毫不避讳的指著周围，“要么你就去洛特城控诉我，让雷普伯爵来吊死我这个破產的男爵！”

贝鲁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男爵大人误会了。我家大人深知紫罗兰镇的难处，所以特意交代，驼牛的赔付可以用奴隶来抵。”

“奴隶？”奎尔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看来埃里克比我想的更精明。”他朝阴影里喊了一声，“哈林！”

一个穿著灰布长袍的老者从侧门走出，头髮白如霜，手里的帐簿边缘都磨卷了。“男爵大人。”哈林的声音平淡无波，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习惯。

“带他去选人。”奎尔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按市价折算，別让人家说我们紫罗兰镇小气。”

哈林点点头，正要引贝鲁离开，却被贝鲁抬手拦住。“男爵大人，还有一件事。”贝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我家大人愿意借给紫罗兰镇五千枚金幣，助您度过难关。”

“你说什么？”奎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睡袍的腰带都崩开了。他死死盯著贝鲁，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五千枚金幣？埃里克疯了吗？他就不怕我还不上？”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哈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乾枯的手指紧紧攥住帐簿，指节泛白。

贝鲁躬身道：“这並非属下能置喙的。我家大人只说，同为雷普伯爵下辖的领地，理应互相帮扶。”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大人需要，金幣会立刻奉上，只需男爵大人签下这份借据。”

奎尔踉蹌著后退两步，扶住虎皮椅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他看著贝鲁递过来的羊皮借据，上面的雄鹰纹章鲜红如血。五千枚金幣——足够他渡过这段时间，等到下一次铁树售卖。

“为什么？”奎尔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埃里克到底想要什么？”

“我家大人说，只希望紫罗兰镇能儘快恢復生机。”贝鲁的笑容依旧温和，“毕竟，一个繁荣的邻邦，总比一片废墟更有价值。”

奎尔沉默了良久，大厅里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最终，他拿起羽毛笔，在借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滴凝固的血。

“告诉埃里克。”奎尔將签好的借据推回去，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紫罗兰镇欠他一个人情。”

贝鲁接过借据，小心地折好放进皮袋：“属下一定带到。”

贝鲁对身后的卫兵示意，两名卫兵抬著沉重的橡木箱子走进领主府，箱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爵大人，按照约定，请查收。”贝鲁抬手示意卫兵打开箱子，隨著箱盖被掀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洒满昏暗的大厅，每枚金幣上的洛特城纹章都清晰可辨，堆叠的金幣反射出的光刺痛了奎尔的眼睛。

奎尔男爵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快步衝到箱子前，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抚过金幣，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抓起一把金幣，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悦耳。

“金……金幣……”奎尔喃喃自语，双眼死死盯著箱子里的金幣，仿佛要將它们吞噬一般，先前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炙热与贪婪，这五千金幣对以前的他来说，也並不是拿不出，但此刻的他哪怕是一枚金幣也弥足珍贵。

贝鲁適时开口，打破了大厅里的沉寂：“男爵大人，金幣已经奉上。”

奎尔这才回过神，他连忙合上箱盖，仿佛生怕这金灿灿的宝贝会飞走似的，对贝鲁的態度也缓和了许多：“埃里克男爵真是……慷慨。”

“我家大人向来体恤邻邦。”贝鲁微微欠身，“那关於奴隶的事宜，就劳烦哈林大人带我去商议了。”

奎尔男爵此刻满心都是金幣，挥了挥手示意哈林照办。

哈林领著贝鲁走出领主府，沿著布满灰尘的街道前行。

刚走没多远，贝鲁的目光被街角的一个简陋木笼吸引了。木笼里关著一个奇特的生物，身高和地精差不多，有著狐狸般的面容，尖耳竖立，一条长长的尾巴无力地垂在笼底，身上的皮毛沾满了污泥，却依然能看出是漂亮的沙色。

“这是……”贝鲁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木笼里的生物。

哈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个沙狐人，之前在矿场偷矿石被抓住的，性子野得很，一直不肯驯服。”

贝鲁看著沙狐人那双透著警惕与倔强的琥珀色眼睛，想起了雄鹰镇里的米尔和奥格，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这个沙狐人，贵镇卖不卖？”

哈林正要回答，身后传来奎尔男爵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枚金幣：“这小东西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既然贝鲁先生感兴趣，就送给雄鹰镇吧，算是我们紫罗兰镇的一点谢意。”

贝鲁有些意外，隨即微笑著躬身：“那我就代我家大人多谢男爵大人了。”

沙狐人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疑惑地看著贝鲁，长长的尾巴轻轻晃动了一下。

哈林看了一眼奎尔，见他没有反悔的意思，便对旁边的卫兵吩咐道：“把木笼打开，让这位沙狐先生跟贝鲁先生走。”

卫兵上前打开木笼，沙狐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出笼子，站到了贝鲁身后。

贝鲁对哈林说道：“我们继续去商议奴隶的事吧。”

哈林点点头，带著贝鲁和身后跟著的沙狐人，朝著奴隶民的居住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