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风哀嚎似鬼泣,雪粒呜咽堪地狱。卿如暖阳解寒冰,一遇便误白发生。
有没有一个人,即使你与他走散多年,却还是能在一杯茶、一盏酒之后,清晰而又复杂地想起他。那一刻,你感觉整个世界都融化了。
己巳年冬天的那场大雪,是宁阳城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雪。那一年,许多房子被大雪压倒,成百上千的人被冻死在梦中。而他们,亦是由那场雪相遇。
宁阳城本是边境小城,不过方圆五六百里,人口也还不到一万。按理说是不会惊动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的,但是由于它西邻南越,北接楼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因此素来是兵家重地,所以对于雪灾的事,皇帝陛下尤为重视,特意派了二品武将作为钦差大臣前去赈灾。
这是鱼竹笙第一次离家,离家前,当然又不可避免的与他爹吵了一架,原因依旧是他娘。他都忘记了这到底是多少次和他爹吵架了,他分不清埋怨他爹到底是因为心疼他娘十几年来受的苦,还是可怜自己十几年来没有爹。临行的前一刻,他想:等他爹老了,没有精力再和他吵架了,他就回去。
由于是偷偷混上范仲言大人去宁阳城的车,一路下来自然吃了不少的苦头。第七日到了宁阳城的时候,鱼竹笙不出意外的发起了高烧。范仲言大人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小厮,于是简单地请大夫拿了药,让他在房中睡觉。鱼竹笙虽然生着病,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知道跟着范大人在一起迟早会暴露身份,于是简单地收拾了细软,拿着地图,一个人偷偷地溜走了。
他们过来的时候雪早已住了,这几日雪化的七七八八,不过还是很冷。路上的积水很深,踩一步,滑三步。
鱼竹笙穿着单薄的藏青色袍子,拎着包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走得狼狈极了。他带着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英气,又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与沧桑。其实有些路本就该一个人走,即使你不知道往哪里去,鱼竹笙默默地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一丝防备的,京城的天从不会黑的这般早,更何况那些人还夜夜笙歌,使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昼。
鱼竹笙觉得自己有点晕,还觉得周围有些僻静,带着点不可名状的诡异。宁阳城的树木太稀疏了,东一棵,西一棵,歪歪扭扭,树叶也没有。地上没有草,只有大片大片裸露的湿滑的沙土和石头。很奇怪的是,这个地方还有高山,有多高?鱼竹笙也说不出来,反正比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造的假货要高很多的。
就这样胡乱地走着,好像来这里就是为了遇见她一样。
土土已经很久没看见过生人了,她忘了她在山里住了有多久,她只记得最后一次出去的时候,那年的烟花尤为绚烂。后来爹爹去了,再没人带她出门,她的性子也就越发淡漠了起来。索性与世隔绝,一个人好不惬意。
今晚的天气一点也不好,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是淡淡的泥土和大树的味道。她从家里走到这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然后站在大树下发呆。那是土土第一次看见鱼竹笙,如果早知道就是因为这一眼误终身的话,那她宁愿永远也不要与他相见。
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提着小小的包袱,穿的单薄而又华贵。轮廓是淡淡的,五官也是若隐若现的。纤细的身段像是吃了很多苦头,长长的头发像流苏一样飘逸。给土土很舒服的感觉,像是翻越了万水千山,涉过了湖泊海洋,不请自来的老友一样。
“你是谁?”土土缓慢而又清晰地吐着带着宁阳城方言的字句,一颗一颗,声音似落地的珠玉。
“鱼在枯池鸟在林,竹窗松户有佳期。笙歌处处回天眷,云雨无情难管领。”
“我叫土土,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土土淡漠地看着他,眼神清冷又空灵。
“确实不是,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鱼竹笙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粗布麻衣的少女,不知为何,心里竟无一丝防备之意。
“如果你没地方去,那就跟我来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土土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在前面走着,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鱼竹笙也不知道那天到底自己中了什么邪,只是一听到那少女的声音,便不知不觉的跟着去了。他始终跟在离土土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偶尔眼神向前飘去,便瞧见那个穿着粗布麻衣,手持一盏灯笼的背影。影子明明拉的张牙舞爪,瘦削的身材却略微让人有点心疼,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总让人有种错觉:土土不应该是人类。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现一首诗: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这情形有些让人沉醉,有点像他看过的聊斋话本。更让他的心微微有些荡漾,荡漾。
“鱼竹笙,小心一点。”不知何时,提着灯笼的少女停下了脚步,左手依旧拿着灯笼,右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臂膀,但仅仅几秒,便松开了。
鱼竹笙反应过来,是自己摸黑走不惯山路,土土看见自己快滑倒了这才拉了自己一把。只是,她明明一直走在前面,如何会知道自己快摔倒呢?
“多谢。”虽然疑惑,但依旧静默地跟在土土身后,也没有开口询问。
空气中忽然飘来大片大片的花香,鱼竹笙还以为嗅觉出了问题。直到眼前真的出现大片大片的花海,红的蓝的,紫的白的,数种形状和品种,一朵一朵竞相辉映,鱼竹笙才反应过来,不是嗅觉出了问题,而是这地方有问题。
灯笼不知何时被土土扔了,但这里已经形同白昼,压根就不需要灯笼了。参天的古木郁郁葱葱,比人还高的青草绿汪汪一片。
奇形怪状的动物在这里怡然自得,九尾的狐狸,形状像鱼而长着人脸的赤鱬,六足四翼的蛇……太多太多的奇怪的生物在这里出现。
鱼竹笙来不及疑惑,只听得土土说到了。就忽然见到在这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里面,有着灌木丛围着的花圃。花圃种的是月季和曼陀罗,上面还缠着许多藤蔓。打开花圃的大门,里面是一座复式的石头房子,不大,从外面看最多七八十平米。房顶上挂满了葡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房子是两开三进的院落,院坝里晒了许多黑色的果实。
“土土姑娘,……”鱼竹笙惊奇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土土竟然消失了。他的困意与倦意此时全变成了好奇与吃惊。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房间点着油灯,不甚明亮也不甚昏暗。墙上挂着许多色彩明亮的工笔画,大多是仕女图,每一张画都画的栩栩如生,像是画上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活过来一样。画上残留着淡淡的香味,似是花的味道。鱼竹笙猜测,画可能是用外面的花汁上的色。
这个房间很小,不过一二十平米,除了画再无其他装饰品。因为整间房子是相通的,鱼竹笙很快推开第二间房走了进去。
这间房的石头上写满了奇奇怪怪的符号,鱼竹笙觉得很有可能是一种古代的文字。房的灯盏是用琉璃制的,看着很是斑斓。依然是简洁的风格,只摆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很多的书,各种文字的,甚至有的书是用羊皮纸制成的。书桌上放着一支笔,一方墨,一个砚台,一张半干的画。
纸的材质很特殊,鱼鱼竹笙竟然分辨不出来是用什么画的。纸上只用了两种颜色,其余是大片大片的留白,比起工笔画来讲,笔工糙了不少,但是意境格外深远。
画的是一个男子的背影,斜斜的,没有正脸。半边衣袖上沾满了红色的鲜血,一根长笛从袖中露出半截,男子蹲在地上,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桃花瓣,花瓣上凝着几滴鲜血栩栩如生。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诗:十指尖尖指尖凉,笙箫默默向初阳。无路亦无无路时,不见应作初见迟。
鱼竹笙对着这画发了半天的呆,越看就越是觉得这背影越发的眼熟,越是眼熟就越不知道这到底是谁。
犹豫着,看了看第三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画着奇怪符文的黄色裱纸,给人的感觉有些沉重。还没想好要不要揭开。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鱼竹笙,跟我过来用膳吧。”
鱼竹笙转身,不知何时,消失了的土土竟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
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裙,胸前系着灰色围裙。那会儿在山上没注意看她的脸,此时才发现,真是清秀灵毓。巴掌大的小脸,下巴略有些尖。皮肤晶莹剔透,当真跟个水晶娃娃似的。眼睛不算大,但是水汪汪的像极了小狐狸。头发略有些短,就这样披在肩上,还有点凌乱。
吃饭的地点在厨房,房间很小,就摆了一张石桌,三个凳子。桌子上放着米饭和炒的蔬菜。土土盛好饭,突然拿出一本书,“你可不可以在每天吃饭之前读一首。”
鱼竹笙接过书,仔细凝视。是诗经,是娘亲教他背的地一本书。他翻开书,闭着眼睛似是在回忆,用不急不缓的语调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
“谢谢。”土土听完,闭上眼睛,缓缓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