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两人接吻前的一刹那,看到隋意的眼帘就像是夜幕降临一般地落下,长长的睫毛扇下来的时候,就像是蝴蝶的翅膀,扇动了美妙的梦境。
他最喜欢、最神往的双唇,温和而安然,唇间若隐若现的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声音,却似乎响彻他的胸膛,引发了无声的共鸣和震颤。
方源的神智很清醒,所以他无比珍惜这一刻。
在两人注定要擦肩而过的命运轨道里,只有这短短的几秒钟,面前的这个人真真切切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遗憾的是,仅有几秒钟,而不是一辈子。
一吻过后,隋意把手放在方源头顶上。
“你你……我……”方源眼前一片空白,手脚发软。
他早已习惯于站在最卑贱的地方,如今幸运突然降临,他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应对这种局面。
隋意直起身,缓缓地把方源按在胸口。
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使方源的脸正好倚靠在隋意的肩膀上。
“别哭了,我会心疼。”
像是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在说话,没有行迹,捉摸不定,却使得方源的心底袅袅升起一股踏实感。
“没有啊?”方源慢吞吞地说。
“我听见你在哭。”
“我没有哭。”
方源说着,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浸湿了隋意肩膀上的羽绒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缘无故就想要流泪。
或许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裕江之滨是他的伤心旧地。
他好久没有这种想要不顾一切地流泪的冲动。
在独自走过的一年来,他克服了很多学习和生活上的难题,他曾经背负着黄因等人留下的伤痛拖着腿挪回家,他曾经没有带伞淋着大雨跑了一路,他曾经发烧感冒连路都看不清楚还硬撑着去上课,他也曾经吃错东西在家里捂着胃直打滚。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强悍的,牙关一咬就挺过去了,可现在他却因为这么几句话,眼泪就流了满脸。
隋意抬起手臂,用绵乎乎的衣袖给方源擦泪。
方源不敢哭得太久,他强行止住了眼泪,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方源时不时抽噎的声音。
在此过程中,隋意一直体恤地挡在方源与人群中间。
方源红着眼眶,觉得此时的自己真是没用透顶,他畏缩地抬头看隋意的脸,拼命地想该如何道歉。
当他看到隋意脸上的表情,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种将要失去某种东西的表情,有些悲伤,又有些舍不得。
“怎么了,你的样子不太开心。”方源吸吸鼻子。
隋意轻轻地摇头。
方源说:“你现在的表情,我以前经常从我认识的那个人脸上看到。当我跟他出去散步,天晚了,我说我要回去了,他就是像你这样看着我,问我:‘你要走了吗?’”
隋意眼神黯然,想微笑却又笑不出来。
方源补充说明道:“他那个样子,就好像我说我想回家,对他是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我知道他的父母待他不好。可是,如果我和他的家不住在一起,最后还是要各走各的路。”
“嗯,”隋意面色苍白地说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想得起我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人肯定是个让人整天放心不下的家伙,哭起来大概也跟你一个德行。不然我也不会连忘记他以后,都还这么挂念。又或者,他其实就是……”
方源等着隋意把话说完,可是却始终等不到。
隋意究竟觉得那人是一种幻象,还是某个确定的人?
不管如何,看来隋意是不打算把他的猜测告诉方源了。
方源想想,也罢,隋意不想说,那就是有某种不能明言的苦衷。
他安慰隋意道:“既然他那么值得你挂念,到了你追回他的时候,他一定能把幸福带回到你身边。你的等待,会被证明是值得的。”
隋意双手抓着方源的肩膀,直直地看进他的眼中:“那你也能等回那个离开了你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面对隋意疑惑的眼神,方源言简意赅地道:“他那时候没有选择跟我一起,我也没有选择去他那里,所以现在他不在我身边了。”
对于这件事情,方源同样也避重就轻。
隋意又帮方源擦了擦脸:“他要是真的把你放心上,他会回来的。他不会忍心看着你这样难过。”
方源轻轻叹了一口气:“借你吉言。”
他认为无需告诉隋意,隋意口中的未来,是他所不能抵达的终点。
天凉似水,新月如钩。
繁星的光芒从叶片间稀稀疏疏地洒落在地,溜冰场上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那里面有着方源熟悉的伙伴们。
生命中所有的相遇,其结局注定是分别。
方源想,半年之后,他们这一届的每个人都要换到不同的站台上去,各奔前程,很难有谁能陪另一个人继续走下去,但他依旧应当心存感恩,感激他们曾经的陪伴,尤其是在他生命里烙下印记的这些人。
纵使痛了,虽败犹荣,至少也因此而将自己和他人看得明白了。
他会很荣幸,他曾有过如同家人一般的顾盼,他拥有一个关心他的钟明恒,他也喜欢过心地善良的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