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扆梦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下午有些昏暗的阳光照不亮这一世的昏暗。她轻轻敲门,双手环抱在胸前,把身子敧斜在门框上,眼神带笑的看着那人。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头来。他有着凛冽的眉心,细看之下会发现其中深藏着杀绝之气。往下是一双温柔如水波的深褐色眸子、直挺的鼻梁,整张脸清秀、干净。眸子里倒映的人影瞬间让清冷的水波荡漾开来,熠熠生辉,薄薄的唇边浮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可爱得迷人。这时,整张脸的严肃与认真都烟消云散,化成了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欢愉,那气质就像是还未毕业的大学生,无限的朝气与活力。
宁逢锦噙着笑看着伊人走来,于是放下手中的笔,靠在了椅背上,全身心放松的欣赏着这一场堪比国际T台比赛时的走秀,少了一份严谨,多了一份随和与自然,整个身子就像是泡在醇酒里一般,醉得让人迷离。
宁逢锦与落扆梦算是半个青梅竹马,小时候两人一起干过不少疯狂的事,也曾无数次把后背交给对方并肩作战。只不过十四岁那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宁逢锦的不告而别让落扆梦失魂落魄了半年,总觉得心被挖了一块,血淋淋的,还透着风。着淡淡的忧伤多年来一直伴随着她,生活中、工作中,无时无刻,直到两人一年前的再次重逢。
重逢的那天,这座城市的天空开始飘洒着朵朵晶莹的雪花,是初雪。在它刚刚道林的那一刻,熄了灯睡在床上的落扆梦怔忪的呆望了一会儿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口中低低的呢喃着:“下初雪了……”就像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天空中也是如此飘着雪,地上早已被雪覆盖的纯洁无暇,小小的她穿着厚厚的棉袄,用棉靴在公园的雪地上不停地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乐此不疲。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倏地,一个煞风景的雪球砸过来,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她最心爱的泰迪熊手套。手套上的泰迪熊被雪球砸得歪到了一边,耳朵上还带着不少的雪花,看起来不仅落破级了,就连小熊脸上的笑容好像也消失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落扆梦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了,小嘴一噘,望了一眼雪球飞来的方向,当即就蹲下来用力的把刚刚踩得踏实的雪块挖出来,对着那边扔雪球的罪魁祸首就空投了过去,正好砸了他一个满脸。本来被惊住的小男孩顿时就怒了,抓起身边的雪就送还了回去。于是两人就闹开了,你一个我一个砸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传来几声被打痛的惊呼声。旁边的小伙伴们都被他们的这股狠劲给惊呆了,以至于他们两人后来直接扭打到一起时都没反应过来要上去帮忙或者拉开两人。
这场架两人倒是打得舒畅,就是那模样有些惨不忍睹了。小女孩原本漂亮的发型被扯得乱七八糟,乱蓬蓬的耷拉下来,都快看不见那张秀丽的小脸了。小男孩更惨,脸上全是一块又一块的乌青和淤紫,好好的一张漂亮脸蛋全给毁了。两人最后是被保姆从雪地上拎起来的,整个衣服都湿透了,只好先带他们回去换衣服。被拎着的两人毫无犯错了的自觉,在保姆的唠叨声中不时地向对方做着鬼脸,或者动动手抓挠一下。屡次受惊的都是小男孩,因为落扆梦那披头散发的样子即使只是盯着他,也让他心惊胆颤。
然后就是两个小人穿的干干净净的站在寒风中罚站,只不过一个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另一个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件毛衣在风中颤抖。因为宁逢锦的父母说要锻炼锻炼儿子的体质顺便让他长长记性。也不记得这是多少回,每次都要给被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的父母上门道歉。这次倒是巧,这小女孩不仅没哭,反而把儿子打了个鼻青脸肿,两家也都是A城有名的富庶人家,只不过一直没机会结识,正好趁这次机会宴请双方,在不少见解达成共识的同时也在一些工作上完成了合作意向。只不过苦了这两个小朋友,大人在里面聊得热火朝天,两人却只能在外面受着寒风凛冽。
“你叫什么名字?”与落扆梦的行事风格不同,她的声音糯糯的,让人听了就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团糯米,圆滚滚的。
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想了想,还是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宁逢锦。宁是宁愿的宁,逢是相逢的逢,锦是……是锦……锦瑟年华的锦。”他被落扆梦那双澄澈天真的明眸看的心慌慌的,差点连父亲江的寓意都忘记了,于是他慌忙的转过脸去,浮现的红晕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倒是没怎么显现出来。
“那,我把外套给你穿吧。”落扆梦一边说就一边利索的解着扣子,吓得宁逢锦连连摆手,“不可以,不可以,爸爸看见了一定会打我的。”再想想爸爸打人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各种惊恐。话落,对面那人却已经脱下了鲜艳的火红外套。
“没关系,就说是我让你穿的,要打就打我就是。”豪爽的语气让宁逢锦一愣一愣的,那厢落扆梦已经把外套给宁逢锦套好了,他还只是喃喃着:“不可以,不可以……”
“好了,你自己扣好扣子吧,这样就不冷了。”女孩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发愣的男孩回过神来,顿时整张脸红得不可思议。他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会……”落扆梦微微诧异了一下,咧咧嘴,低下头。宁逢锦看她低下头还以为是在笑他,有些气恼的往后退,赌气的说:“不穿了不穿了,我才不要你的衣服呢,还是装扣子的就是衣服,我的都是装的拉链的。哼,我不要穿旧衣服。”口上说着手里也开始脱,哪知低下头的小女孩突然一声大喊:“别动!”就像是平地一声雷,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糯米音,吓得宁逢锦整个就呆在那儿了,一动不动。落扆梦走上前,依旧是低着头,伸出白皙的小手开始帮他扣扣子。宁逢锦这才低下头来,脸上的红晕更盛了,久久不散,他比落扆梦高了一个头,所以即使低着头也能清楚的看见落扆梦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还有缭绕在鼻尖清新的发香,一直窜到心底,萦绕不去。
“你……你不冷吗?”又过了许久,宁逢锦才又开口,语气里面满是对新朋友的紧张。他从心里有些害怕这个新认识,豪爽又对胃口的糯糯的小女孩会就这样不理他了。
“不冷。你看,我还有泰迪熊围巾呢!”女孩抬起头来,笑靥如花。
宁逢锦放下心来,像是被感染着一样,也跟着腼腆地笑起来,丝毫不顾身上明显小了一码的女童外套。
从那之后,两人就开始了疯狂的恶作剧之旅,掏鸟蛋、捅马蜂窝、打雪仗,这些都成了小儿科,两人还是最喜欢背靠背打同学,打混混,甚至打老师,然后打完就撒开脚丫子狂奔,从四岁一直奔跑到十四岁。
落扆梦从回忆中惊醒,利落的下床穿好衣服推开了家门。一个人独自走在初雪天,再也不曾感受过有人把她拥在怀里的温暖。脑子里不断的回放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十年生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司门口,她笑了笑,继续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在那棵依然郁郁青青的梧桐树下,她似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缓缓的转过身来,对上的是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两人皆是一怔,落扆梦像是魔怔了一般,轻移脚步,这天地像是瞬间寂灭了一样,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还有眼前那双染上笑意与惊喜的眼睛。脚步越来越轻,怕这只是一场自己相思成疾的幻梦,一不小心就会惊醒树下熟悉的精灵;脚步又越来越快,像是生了风,要越过光年,去触摸最真实的存在。扑到他的怀里,一如十年前的温暖。
“哥,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贪婪的享受着,一如十年前的乖巧与洒脱。
宁逢锦心里一动,紧紧的环抱着怀里的人儿,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倾泻而出:“见到你,真好。”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才算是稳稳的回到了心房。而在没人看见的黑暗里,宁逢锦的脸上绽放出了如释重负的璀璨笑容。
这就是落扆梦与宁逢锦的相逢与重逢,在大雪纷飞的锦瑟年华里。
“怎么有时间光临我的寒舍了。每次我约你十次有八次都是要加班赶稿子,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这个哥哥了。今天可是你第一次主动上门来找我,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宁逢锦把下巴放在交搭着的手上,看着对面坐下来的人说道。
“我哪儿敢啊,再说了,就你这还寒舍呢,瞧瞧这万里马的皮椅,红木制的办公桌都不算什么了,就那号称‘窗帘中的蓝血贵族’的法国欧尚窗帘不都被你装在了这小小的‘寒舍’之中吗?这哪一件不是名品中的精品,哪一件不是天价的奢侈品?现在你日子过舒服了也没见你送我一件。哥,你还是我哥么?”落扆梦悠闲的单手撑起脑袋,慢悠悠的调侃着。
“就你现在的身份还会缺这些?”
“我可不想花钱。再说,自己买的和别人送的能比吗?给你机会你都不要,唉!”扆梦做状摇摇头,满是可惜的说到。
“知道了,看来小公主是缺了一条心满意足的手链了,竟然开始怀疑我不是你哥了。”宁逢锦眼里笑意更胜。落扆梦也是笑笑,倒是知道他的这些胡言乱语是在指什么,只是这个时机问出来不妥,只好把心里的惊讶和疑惑都压下。
“好了,说说来干什么的。是,来指导工作的,还是来刺探军情的?”宁逢锦换了个与落扆梦相同的姿势对望着。
“那我要真是来刺探军情的,你会把公司资料给我吗?”落扆梦俏皮地眨眨眼。
宁逢锦毫不犹豫地正色道:“会。”语气是不容否定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