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鄂尔多斯
暴雨夜,狂风大作,雁门关外,一名作辽军打扮的小将驭着胯。下骏马栉风沐雨疾驰而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唇色乌紫,唯有一双眼眸仍如长夜朗星般清透明亮。他一身战袍沾满了污浊的血迹,英俊的面容上也带着血痕,然浑身气势不减,脊背直如一柄长。枪有擎天之威。
忽听一声呼哨,城头守卫架起弓箭喝到:“来者何人?!”
“末将乃杨家军帐前校尉杨延嗣!”
城内潘仁美听着外头下属的回报大吃一惊:“什么,杨延嗣?”
他渐渐醒过味来——看来是杨业前线不敌,他来求援来了——只是,他不会忘记,他的独子正是死在眼前这人枪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血海深仇啊!
城下小将摘下头盔道:“某假扮辽兵,一路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疾驰一天一夜千里乃是为求援而来!望潘太师即刻派兵支援!请开城门!”
短暂寂静后,潘仁美终于出现在城楼上,老奸巨猾的他做出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惊讶道:“这是哪里来的贼子,来人,给我打出去!”
千里求援,百般伤痛,在看到潘仁美如此惺惺作态时,杨延嗣再也忍不住了,又气又怒,扔掉了头盔,骂道:“潘仁美,你看清楚了!我是杨家七子杨延嗣!辽狗压境,气焰嚣张,若你不派援兵,待到明日杨家军败,辽狗兵临襄阳城下,你也逃不过身首异处的下场!”
“放肆!”潘仁美暴怒,“竖子无理!竟然敢口出狂言?给我——”
“等等!”杨延嗣飞身下马,缓缓抬头道:“我知潘太师你深恨我,但潘豹之死实非我本意。延嗣此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士可杀不可辱,当时在金銮殿上都不肯认错低头、一身傲骨没被军法家法打服的倔强少年,此时却放弃了所有尊严,为求得援军,绝望之间,暴雨中,这个武艺高强的少年战神竟向他最不耻的敌人屈膝下跪,他低下头,双拳攥得死死地,咬紧牙根,一字一血:
“潘太师! 我愿以此身抵潘豹一命,只要你肯出兵救我父兄,我便束手就擒,任由你处置,毫无怨言!”
潘仁美恶狠狠地喘了口气,杨延嗣,我何止要你的命,你们杨氏满门,都要为我儿陪葬!他冷笑道:“大胆辽贼,两军对峙僵持,你竟佯装杨家七子,想如此便能赚开城门吗?笑话!”
一旁的宋兵虽然早已看出潘仁美正是公报私仇,残害忠良,但他手中兵符在握,更何况这一旁督战的大将乃是潘仁美心腹,众兵也不得不受其制约。
杨延嗣一咬牙,已将他那一柄虎头乌金枪握在手中,长身而起,冷冷道:
“竖子敢尔——”
他声音不大,气势却很是慑人,他满眼凌厉冷峻之色,潘仁美手下众人一见他如浴血战神桀骜而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杨延嗣举起虎头乌金枪,枪头直指潘仁美,运足气,朗声道:“潘仁美,潘豹之死乃其自取灭亡,你身为当朝太师,罔顾江山社稷,为一己之私便要断送我大宋江山吗? ”
潘仁美虽然口口声声喊着匪首逆犯,但一触及杨延嗣目光,也不禁慌乱起来,连忙下令:“来啊,来啊,给我杀了他——”
那些士兵一愣,但还是纷纷架起弓箭。
“杨延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潘仁美面目阴沉,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爱子的亡魂听。
城楼上头黑压压一片箭芒齐刷刷指向杨延嗣,然而此时白袍小将脸上的悲愤慢慢消失,平静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创口,鲜血又一次流了出来,只是他毫不在乎,笑声由小而大,豪迈畅快,竟是丝毫不把对面这数百架弓。弩放在眼里。那些持弓的士兵们,心底首先都是觉得匪夷所思,而后是惶恐,然而主官一声令下,他们也就机械地拉弓,瞄准,放箭。
箭如飞蝗,掠过夜空。
无数利箭密密麻麻自城墙上一齐射来,几乎封锁了杨延嗣能够闪避的每一个角落,杨延嗣咬牙舞起虎头乌金枪。天资过人的他自幼苦练杨家枪,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早已将这枪使得如臂使指,泼水不入。
然而他毕竟经过连番血战不曾休息,急驰千里加上腹中饥饿,在一个瞬间,他左肩中箭,被掀翻滚落在马腹之下,骨头碎裂,肌肉撕开,内脏破损的声音同时响起,那战马只来得及哀嚎了半声,就连中数十箭,箭数之多,竟然兀自支撑起它的尸体,使之一时半会儿不至于倒地。
杨延嗣可以感觉到飞过的利箭擦破脸颊的剧痛,可以感觉到中箭之处鲜血的喷涌而出,可以感觉到气力的飞快流逝。平心而论,他不是不害怕死,但是,他还是要抓着那柄大枪,在城下,紧盯着那个奸佞,一步步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潘仁美本是跺跺脚朝野上下就为之震动的人物,但是此时竟被这个身中数箭仍步步向前的年轻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条血路,一步步铺向将他拒之门外的城下。
这个年轻的男儿,究竟有多少血可以流?失血过多的胸膛里似乎始终不曾停息地流转着什么东西,支撑着他熠熠生辉的生命——那一刻所有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年仅十八的小将杨延嗣能力取四门,令辽人闻风丧胆,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战神!
杨延嗣逐渐力有不逮,倏忽间,十几支利箭又“噗”“噗”地或插入他心口,或插入他小腹,或射入他两臂。接连地中箭,他脸上是失血过多的惨白,但他仍勉力支持,吸足最后一口气,在眼前一片血色朦胧中,向着那个记忆中模糊的方向,将满腔的怨愤发泄在这拼尽全力的一掷中……
“太师小心!” 长。枪自然是没有射中那个贼人,如强弩之末,摔落在城墙脚下。杨延嗣直到生命之火熄灭,都没有倒下,他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矢,如刺猬一般,但始终屹立在天地之间,暴雨倾盆,仿佛是上天也不忍而流下的泪水……
“卡!卡!好!这场戏拍得漂亮!过!”监视器后,五十多岁的导演张猛站起来大声鼓掌,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纷纷鼓掌庆祝,到此,《忠烈杨家将》里杨延嗣的戏份就全部拍摄完毕了,大家不单单是为了结束了一场戏而鼓掌,也是为了演员的优秀表现而鼓掌。
“朗哥,先喝了这杯姜茶!”脸冻得通红的小助理连忙迎上前去,先为他披上一件吸水的浴袍,再披上防风大袄,然后连忙再塞上一个暖宝宝,恨不得马上把这年轻人赶到保姆车上换衣服去。
但这个年轻人却先是走到张猛身边,边听着他的点评边细细看了遍自己的回放,一致同意这条的质量很高,再和扮演潘仁美的老演员交流了几句,又向在场的工作人员们道了声辛苦,宣布自己在影视城有名的火锅店定了桌,请所有人一起过去吃杀青宴,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才回到保姆车上。
关上车门,暖气开得足足地,卸了妆小助理杨绵才看出年轻人的脸色究竟有多不堪。他哆哆嗦嗦地除掉被雨打的湿透透的戏服,一口气灌下滚烫的姜茶,杨绵替他除掉头套,吹干头发,他的脸色才由青白色变得红润些,稍微有活过来的感觉。
大夜戏,加上雨戏,三月末的大草原上,此时夜间气温不到三度。其他演员在城里,不必淋雨,唯独他一人愣是淋着雨还要吊威亚做动作戏。本来这场是可以用武替的,只不过他担心用武替镜头上衔接不流畅,为了不穿帮,才决定自己上场。
这部剧被看作是苏朗阔别荧幕五年复出后的翻身之作,虽然它是传奇改编,但是大众对杨家将的故事还并没有厌倦,近几年市场上也少有这类型的剧,最重要的是合作的剧组够水平,大家都是做实事的人,负责任、讲效率。杨延嗣杨七郎虽然不及男主角杨六郎戏份多,然而这却是可以说是全剧人设最出彩的角色,银袍小将提枪跃马,喜则雀跃怒则虎啸,耀眼得本应在疆场上肆意纵横,最后却死于自己人手里,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这样赚观众热泪就像玩儿似的角色可不是唾手可得的。
五年过去了,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次机会,苏朗也不愿轻易错过。剧组拍戏不到三个月,他就硬生生跟着武打师傅练了三个多月,受了不少伤,动作戏全是亲身上阵。现如今戏份结束,也没有工作人员再会说他就是个靠脸的“小鲜肉”了,大家也都服气地叫上一声“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