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一青衣人抱着琵琶而来,曲调悠悠,亦是流水。
那人却正是柳无意。
李定业看了一眼阮月,道:“太后,莫要看了。”
阮月脑子里满是那个微笑着眉眼的青年人,对自己道:“二哥不会这样对我们兄弟的。”
殊不知,这世间,最难猜的是人心,最难懂的是帝王家。
李定业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个抚养了二十余年的人,都不懂;更何况柳无意呢?
□□死前,将虎符留于太后。
阮月握着半块虎符,上面斑驳的字迹,尚能显示此符,乃是调动大军的凭证。
她早该明白,自己不是李定业生母,血浓于水,李定业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呢?
阮月为了平衡朝内势力,以先皇遗诏为准,干政三十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垂垂老矣,皮肤松垮,堆在一起,眼纹深深皱下去,面上全是风霜,行将就木。
宫里真冷,西风卷起一地金花熏香,像是那年刚入宫,她踏着满屋的金花,为帝王翩翩起舞的情景。
真好闻啊。
阮月的手里依旧握着那半块虎符。
尊贵的帝王在她身边,低语道:“母妃,你为何要害死我的亲身母妃……”
他用的是“我”。
阮月竟然想笑,原来他竟然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么。
“又为何阻止我成为九五之尊?又为何手握权柄不肯放……”帝王一步步紧追不舍,逼问道。
她的白鬓碎发披散在眼前,像是雪一样。
拼尽力气将虎符塞进他手里:“业儿……我一直都知道,你送来的药膳,总是藏着慢性毒药的呢……”说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其实阮月挺想告诉他,自己没有那么缺德。可她已经要死去了,没力气说了。
李定业握紧了她的手,似乎很激动地说了什么。
阮月迷离的眼帘一闪再闪,她似乎看到了面容与他极为肖像的先皇。
她颤抖着手,触碰到先皇带泪的脸,对他低低道:“陛下?你来接我了——”
陛下,这是我新研究出的舞,阮月跳给你看好不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陛下,你来接我了吗?
满屋金花香气四溢,像是刚遇见陛下那年,我折了金花,插在鬓发间,发出醉人的香味。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阮月今生,只为陛下舞。
而今,阮月问心无愧,可以去找陛下了。
大化三十一年冬,庄太后阮月薨,与帝合葬于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