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琼林,宴会尚未开始,只是零散的坐了些许人来,她逡巡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反倒看到李怀简正坐在某处偏僻处,不知和谁在说些什么。
柳泠之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张一双翅膀,飞到燕逢秋身边,将他拽往另一处。
淑妃今日气色很好,见到泠之不安地看着四周,还以为她没有地方可以入席,便腾出一块地方来,笑着唤她:“安平,坐这里来。”
“谢娘娘。”泠之微膝,坐在一旁。
待到礼乐奏毕,诸位新科的进士一一入列,排出一个规规矩矩的方阵来,远远看去,密密麻麻一片簪花儿郎。
泠之只稍得眼梢斜睐,便看到有甚多朝官、皇室亦在两侧,想必是为了早日会晤同僚,拉拢羽翼。
由于此次科举录用人数甚多,所以泠之一时半会看不到那些站在里面的进士们,只好等着帝王一一宣读金榜的名录。
李定业见诸人井然有序的模样,心下甚是满意,话里也飘满了春风得意之感。
他扫眼睥睨底下之人,沉声道:“诸位既然为新科进士,都是朝中栋梁,华朝之明日,日后无论在何处司何职,都是华朝的好儿郎,朕见诸位之殿试,甚是欣慰。”
那个叫马玉的翰林,向来是附炎趋势,爱当那阿谀奉承的谄媚小人,此刻见了帝王龙颜大悦的好机会,岂有不拍马屁的道理?
他登时撩起下袍,向前半步,脸挂媚笑,夸道:“如今天下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外蛮近夷皆不敢冒犯我华朝;普天之下,稻谷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有劳陛下日夜兴劳。陛下治国有方,这些,都是上天赐予的、赞扬陛下的征兆呀!”
他语气浮夸而谄媚,柳泠之看他那副猥琐小气的形容,就感到反胃得想吐。这语气,太媚太飘了,还能再假意一些么?
偏偏好大喜功的帝王,就喜欢这种调调呢。
在场的还有宋夫子,他脸上瞬时冒出好几道绽出的青筋,像是极度愤怒,目光含血,眼睛瞪着马玉。
柳泠之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宋殷是气到了极致——夫子一样正直不阿,此刻看到小人献媚,岂不痛心?
可悲的是,却无一人指责马玉,都顺着他的话来纷纷附和:“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陛下万寿无疆,华朝江山永固——”
宋殷明明是那样愤怒,可偏偏却没有发作。真是奇怪?以他的性子,现在早就该气愤的直言不讳,开始上谏。
泠之正想着,冷不丁一双滑腻的手突然放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那双白皙莹润的手极其温暖,可是这么猝然,吓得柳泠之如触碰烙铁般,连忙缩回了手。
她不解地抬头,薛妙烟亦盈盈地对着她端庄而笑。
泠之差点喷出口里的茶水,她把手掩在衣袖下,趁无人注意时惊讶低叫:“你怎么也来了!”
“谁说我不能来了……”薛妙烟妙目宛转,冰雪般的容颜如同饮饱了晨露的雪莲,蒙上一层灵动的气息。她吹气如兰,手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簪子,显然是从自己头上取下的。
薛妙烟慵懒的应付:“你不知道么,这次琼林宴,不就是为了请日后官场同僚么。”
此话如同平地惊雷,劈到粉衣姑娘的天灵盖上,差点害她被剖成两半。
与此同时,对面的薛妙烟挂着神秘的笑,似是了然:“你这才明白。”
“可我明白的太晚。”
“不算太晚,不要说错话;能少说,变少说。”薛妙烟扯了扯她的一片衣角,悄悄提醒。
泠之又盯着宋殷脚下的那块地看了一看,又往下正在大放阙词的马玉。
马玉正在口若悬河,如同和市井泼皮在赌场抄了一架,大汗满面:“皇上,微臣觉得,翰林中的兰大人近年出了不少成绩……”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绣着酸诗的帕子擦汗,脸上的汗流了一地。
那可不,兰大人可是这个龌龊货的恩师呢。
泠之眼尖,一眼就认出那酸诗旁还绣了不少花草,只是绣工很差,像是狗尾巴草。
马玉这幅嘴脸,可真把人恶心坏了。
唔,怪不得宋夫子强忍着一口气,看着马玉这种跳梁小丑指手画脚。
若是他要引荐薛妙烟为女官,那就不能得罪太多人。
此刻看朝堂局势,大家都在拍着马屁,谁敢去拔虎须,扫了圣意?
宋殷虽有心杀贼,却也无力回天。
华朝诸人皆洋洋得意,被蒙蔽在盛世的画卷下,实则这副画卷,早就被虫蛀了,可他们却还做着白日大梦呢。
夫子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薛妙烟啊薛妙烟,真是一个古灵精,不愧是夫子的忘年交。
待到马屁七七八八拍完,牛皮吹完,帝王这才开始颁布圣旨:“朕在位三十余年,海晏河清,不愧百民,尽揽天华物宝,此次科举,贤才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