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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
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
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听到柳琼有模有样地背了出来,柳无意微微怜惜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正在闹别扭的小女儿,忍不住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说的便是此刻的雪。泠之,你还小,将来就会懂的。父亲虽不是谢太傅谢安,却总归会保护你的。”
那个时候,自己只是点头,却未曾想,父亲后面所说的话,却是对自己真诚袒露了心声。史册中记载,谢安昔年一战以八万兵力力挽狂澜,以少胜多,战后却因功名太盛而被孝武帝猜忌,却因谢家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柳无意虽无谢安那样的才华、家世,却也愿意学谢安保护亲族。他早在那时,便预料到李定业定会要求泠之入宫,便早已下定了决心,棋先一着,尽力保护女儿。
父亲的用心,我又怎么会不懂呢?
泠之望着霏霏的雨雪,忍不住亦回头看向柳无意。
她做出一副公主该有的样子,肃然道:“柳常侍,请起。”
柳无意仰头看着路旁镶满白雪的石柱,道:“碎碎堕琼花,今年的雪来的格外早,公主小心体寒,莫伤玉体。”说罢,站定看着她。
泠之微笑,回礼道:“是很早。柳大人亦保重身体。”说罢,远远走开。
侍从亦一一跟上。
柳无意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堪堪而笑:“臣遵旨。”
泠之的心犹自跳着,她转过身子,便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也顾不得去太学馆找宋殷了,加快步伐。
还未等到达公主殿,泠之突然全身微微一颤,不住的热汗滚滚淌下,浑身竟然如置身火炉铜炭中,灼热无比。
她只觉得全身的筋骨竟然似都一一错位,体内似是有一团游走的细丝紧紧勒住五脏六腑,疼痛难当,真是刺骨锥心。
她生性骄傲,却死活不肯出声,紧紧咬住牙关,忍着体内胡乱冲撞的内息,抓紧手腕,一步步走向宫殿。
旁边的侍卫见她神色陡然剧变,问道:“公主可否有事?”
“无事——”泠之咬牙,甩开想要搀扶她的侍卫。
她终于进入了大殿内,呼道:“玉安……玉安……玉安!”
话尚未毕,痛入骨髓,一瞬间似有千万道利刃缚住了每一寸骨血,扯着她的心肺,登时忍受不住,发出一声惨叫,瘫软在地,一口鲜血就此喷出,染红了地面。
玉安惊呼道:“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泠之眼前作痛,模糊间全是黑色的人影攒动,似是有人在她耳边道:“皇姐!飞凰乃我生平所爱,你莫要打她的注意……”
又似有一个俊朗的青年,穿着锦袍,持着一柄剑,在火光中对准她:“泠之,你害我好苦……”说着,脸上流泪。
她努力匍匐,想要抓住对方,却在倏然触碰一刹间,那人竟然消失不见,空留眼前残影。
接着,纷纷扰扰的人声冗杂在一起,交错在她的脑中耳内,密密麻麻铺陈开来:
“柳泠之啊柳泠之,你需知这世间没有白得的便宜,你既然重生一次,自当改变前世的轨迹。”
“未若柳絮因风起,父亲,我好想你……”
那是她自己的心声么?为何这么陌生?
“朕赐你一死,柳卿。不要怪朕,你留在朝内,太过引人注目了。”
“柳无意遵旨。”
“燕家反贼,皆判满门抄斩!”
她胸腔里不断涌出鲜血,牙缝满溢着温热的红色液体,眼前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昏倒过去。
“玉安……喊……燕……”她在昏死前,留给玉安这么一句话。
原来生死之间,她终究第一时间选择信任的人,竟然是燕逢秋。
***注:原文引用自《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