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薛妙烟才道：“我只是偶尔有怀有感，才出此言。”

宋殷摇了摇头，白鬓和眼角藏不了岁月的风霜。

他郑重的看着这个不凡的弟子，叹息道：“老夫在太学馆，已经多年。第一次遇见你这般的徒弟。”

“你聪颖远胜常人，心性又坚定。却恰恰是这样的特征，会让你处处受阻。”

“……心思太过通透，反而更会觉得人心之可怕。”宋殷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脸上渐渐褪去了笑意。

他颤巍巍的站在空地之上，负手望着天，不由自主的咳喘起来，薛妙烟忙奔到他面前，问：“夫子的旧疾可是又发作了？”

“无妨，只是风寒。”略带潮红的脸色，征兆着宋殷虚弱的身体：“毕竟老夫也太老了。”

宋殷坚决不让薛妙烟扶着她：“你若是尊师敬道，就不用管老夫。老夫又不是没手没脚，还需要小姑娘照顾。”

他一边说，一遍咳嗽，一遍断断续续的喘气，像是要把心肝肺统统咳嗽出来，沙哑着苍老的声音。

待到稍微好了一些，宋殷闭上眼睛，道：“薛妙烟，我时常觉得，你的很多想法，都是惊世骇俗，不容于世。”

她未作声，而是低头不语。

“聪明过头的人，往往会不由自主想要展现自己，招惹麻烦。”他低低的道，用袖子掩住嘴唇，又连连咳了数次。

这话说得言简意赅。

薛妙烟一愣，她面露惭愧神情，道：“学生谨遵教诲。”

“若是夫子还年轻，学生必要与夫子相交为至友。”她作一长揖，认真道。

“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此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

夫子虽与我相识不久，可妙烟觉得，夫子乃是此世最通晓我的心意的人。

夫子好言相劝妙烟勿入官场，妙烟心领。

然，妙烟此生最大心愿，不过于此途有所牵念。我去意已决。”

说罢，她跪下身来，对着宋殷连磕了三个头，掷地有声道：

“当日入太学馆，必行拜师礼。第一拜父母，第二拜孔圣，第三拜夫子。”

她闭着眼，低声道：“妙烟自入朝堂庙宇后，便不再是夫子门下得意门生，现在还礼于师，以示己智！”

薛妙烟这样做，是逼着宋殷答应，让她入朝为官。

宋殷心下大惊，这孩子真是胡来！但自己为人之师，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弟踏入不归路啊。

尔后，他板起了铁青的脸，白眉一颤一颤，厉声呵斥道：“薛妙烟！你不拜父母天地，拜我作什么？你是我门下学生，便是入了朝堂，也是我之门徒，还能有假不成？”

“夫子不答应，我便不会起来。我既然决意卷入这个虎穴龙潭中，自然不会牵扯夫子。”

薛妙烟倔起性子，大声道：“妙烟所作一切，都与夫子无关，日后也不会因一着不慎而牵连夫子。”

宋殷大怒，怒气勃勃道：“薛妙烟，你觉得老夫是怕这个才会阻挠你进官场？”

言毕，一甩袖，怒气冲冲道：“老夫这都是为了你着想。你那样的性子，怎么能去庙堂？居庙堂之高，一旦摔落，粉身碎骨；一旦踏错，难以自拔！”

“你怎的如此糊涂！”

他气得脸色通红，显然是动了震怒。

薛妙烟沉默了片刻，眸光望向宋殷，又磕了一个头，挺直着脊背，愣声道：“妙烟的志向在此，夫子若再阻挠，我便长跪不起。”

“孽徒！”

宋殷气急败坏的吼声，要不是他已经年老，就照年轻时的作风，估计现在早就落巴掌下去了。

可眼前的薛妙烟，是自己最欣赏的弟子啊。

看了看她灵巧好看的一对眼睛，巴掌就怎么也落不下去。

薛妙烟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