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眼睁睁的照着自己,踏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渡过了忘情的三途川。
“李怀柔,我告诉过你,认清你的身份,还是你已经忘记了,你是柳家的女儿柳泠之?”
她深深的从肺里吐出一口气,缓缓地闭眼,双足微动,带起荡漾的水波,凉凉的极为舒坦。
再看她眼底,无波无澜亦无惊喜。
柳泠之啊柳泠之,上世的事情上世已经算清,今世的事情归今世来掌握。不要贸然展现自己,也不要轻贱自己,将观其变,莫要走了老路。
指甲刺入掌心的尖锐疼痛及时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镇定。
放在身旁的灯笼被风吹动,发出呜呜的哽咽声,烛光在油纸灯罩里隐约不定。
有呲啦呲啦的响动传来,夜风更紧了些,她这才察觉细微的寒意入体,衣裳毕竟单薄了许多。
忙拢紧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有些模糊地想,这样冷的夏夜,月亮为什么却能一直挂着,星星却不能呢?
飞蛾绕着烛火扑上去,明明已经被烧灼得遍体鳞伤,却依然不回头看着另一处。
她脑海里一时转不过来弯,一会想到冷宫里的少年,一会又想到大殿上的君王,一会又想起了太学馆里认真读书的妙烟,一会却又想起那血色的烈火之中,充满痛苦的脸,还有那支沾满了血液的簪子。
太多纷杂的东西一时呈现出来,填满了她的双眼。柳泠之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只知道,她是一定不要上辈子的活法了,一定不要。
她不想看到……那双原本明亮的眼,渐渐黯淡。
“燕逢秋……”她无意地喃喃,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竟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细小的声音很快从夜风中四散开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柳泠之将头埋得更深,直到以手覆面。
冷冰冰的温度霎时扑到脸上,却也丝毫消不了内心隐隐的难过。
那双悲伤的眼睛是在看着自己吗?那梦里芦苇荡前的微笑容颜,是在朝着自己么?
她不清楚,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心情在这具身体的心脏部分缓缓抽芽。
有淡淡的痛意与恨意在什么地方快速生长。
她猛地战栗了起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翻开手掌,她看到自己的指腹,在不经意间裂开一个极为细的小口子,此刻沾了水,蓦然间疼了起来。
当然她也不是那么娇气的公主,不会为了这一点琐事而去惊扰宫人。
只是这样不注意,以后要多加小心。
回想了好一阵子,才发觉是适才捧水的时候,可能被尖锐的石头划了一下。
唉,流年不利,还是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思及此,她急急忙忙返回了公主殿,提着灯笼转身就开始小步奔跑。
幸好未惊动任何人。
喘了一口大气,她方想起刚才的行径是有多么危险。
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有可能成为断送身家的途径。
一个柳家送入宫中的眼线,兼皇帝掌握柳家的质子,在大半夜无人的时候,偷偷溜到别处,是心怀鬼胎,亦或是打探风吹草动之讯息?
果然不能头脑发热,下次还是起码带着一两个宫女好了。再说,自己确实未做什么不利于皇帝的实事。
暗自庆幸了一番,她总算抹去了那不好的预感,狐疑地倒回床上,阖上了眼。
这次她睡得甚香。
大概在皇城这么步步迷影的地方,无论是多少岁的人,都会活得很累。
但是作为一个小小的伪公主,还没有人需要为了取得她的性命而日夜监视、寻机行刺的地步。
是以,深夜更适合她的生存。
“李怀简你个小王八蛋,等我有本事了非让你哭爹喊娘!”
她低沉地梦呓道,诅咒着某人的十八代祖宗,继而翻了个身,继续唠叨。
若是走近附耳认真听,就能听到她嘴里断断续续蹦出了好几句问候皇帝祖宗的、大逆不道的话,其间还间杂着对自己上世无能的怨念:“傻不啦叽地被利用……”
都后来,声音更低了:“燕……”
剩下的话语,却模糊了。
浮世只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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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浮世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