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如同一桩木头一样,丝毫没有觉悟到自己的嘴皮子功夫,委实差得很。韩朗素来专断悬案,然而到了文人该展示身手的时刻,死气沉沉、依照经验的要义,并没有任何作用。
杨德海充耳不闻,闭着眼睛打呼噜,圆滚滚的肚皮朝上,如同怀了一只七八月的娃娃。他大张着手脚,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才让人不生出“地上躺着的其实是一只球”的错觉。
韩朗人生中所有的耐心都快要消磨殆尽,可他幸得入仕多年,心境平稳,此刻还能压着心底窜着的怒火火苗,继续说话。
可说教显然只能耗费嘴皮子的力量,嘴皮子碰一碰不打紧,碰多了也感觉口干舌燥,浑身肝火旺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韩朗见杨德海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消极态度,纵是脾气再好也不住暴喝:“杨德海!”
杨德海是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见他发怒了,才缓缓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如同抽多了阿芙蓉,软绵绵靠在墙上,烂泥状啊啊啊了几声,含糊问:“韩大人有什么事么?”
“……”韩朗想了想,骂出了这辈子从未说过的骂人话:“去丨你丨娘的狗丨屁。”
*********
他实在气得胡须卷到了天上,耳朵里冒烟,眼睛里喷火。回大理寺的一路上都在脑海里想:“怎么去查这个案子,怎么才能保住这个不识相的杨德海,怎么才能无愧于心?”
他生平所学的伦理道德,三纲五常,破案手段,朝堂之策,统统都在这个案件里交错杂综,混成了一团浆糊,放了他丨娘丨的狗丨屁!
遥遥想着这辈子的事,都没有几天的舒心日子。少年时劳碌奔波,不耻下问,却只是为了获得一块进入朝堂的敲门砖;年长时为了得到赏识,偶尔做一些违背本心的工作,厚着脸升迁几次;到了老年了,就该颐养天年,何必身履险地?***注
自己今日才算是真真正正认清了这“明镜高悬”的大理寺。君要臣死。臣便去死。亏他以前还常常想着等日后坐上大理寺的主位,能洗刷冤屈,为民昭雪。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帝王的心意,才是天下的心。民心?一文不值的狗丨屁!
他怒气冲冲走着,脚下不留神,猛然撞到个迎面而来的姑娘。
那姑娘头上插了两枚素雅木簪,眉目间跳跃着一股灵动的狡黠气息,颇有几分不染尘俗的仙气。可惜她此番被撞倒在地,浑身穿的水色袍子顿时染了几柸黄土,脏兮兮如同刚从芦苇荡里滚出来,反倒似一个被负心汉抛弃后落难的小姐。
“哎呀!”那女子娇喊一声,已经被撞了个大趔趄,从地上爬了起来,横眉倒竖,捂着头便道:“你怎么不看路呢?”说着,不停用手揉着被撞到的胳膊,抱怨着:“你就不能看路吗?”
这被撞倒的女子,便是薛妙烟薛姑娘。
一晃三年多一点点过去,薛妙烟一直深居后宫,从不抛头露面出现于早朝之上。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小姑娘摇身变成大姑娘。她面容变化也是极大,只是那双眸子依然未便,如点漆灵活,叫人过目不忘。
韩朗狐疑地看了一眼,这姑娘好生眼熟,不自觉便将她身影和印象中那个小姑娘重叠在一起,半信半疑道:“薛妙烟?”
薛妙烟还没来得及抬头,光顾着娇气地揉着伤处,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刚仰头,不禁怔愣。这这这,这不是那个韩韩韩……哦对,韩朗吗!
韩朗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突地透出了几分笑意。
不好,快跑,有坏事发生!
韩朗哪里能让她临阵逃离,在她动脚之前便开始讲话,如同找到了救星:“妙烟啊,你上次是不是协助我破了宫中那命案呢?”
“呃……这个,凑巧罢了。”她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不停摆手。不是她自谦,上次真是凑巧啊。
韩朗不由分说,一锤定音:“现在本官在查杨德海一案,薛女官既然身为女官,自然要报效华朝,得知案件真相。况且薛女官有例在先,没人会反对的。”
这话合理合情,竟然叫她无言以对。
她顿时压力山大,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宋殷说的“烫手山芋”、“鸡肋”一样的杨德海一案,果然还是自个儿找上门了。宋夫子还多次告诉自己不要参与此事,结果,还是被牵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