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早晨总是来得格外心急,乐无异赶到院长办公室楼下时,那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阴凉的人就只好站在操场上晒太阳。入口处拦着一个女孩子,脸很清秀,却很苍白,手里还牢牢地攥着什么东西。看见闻人羽,她用蚊子一样细的声音叫道:“小羽姐姐……”
乐无异立刻认出她就是白露,福利院数据库里有她的资料。
“你站在这儿干嘛?”闻人羽问道,“为什么不进去?”
白露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事情闹得比想象得大,民政局来了一堆领导,从一大早就开始做专访,没人顾得上她。
“我就知道会弄成这样。”闻人羽实在是有点生气,尽管她也知道白露并没有恶意。“你在做决定之前,有没有为其他孩子考虑过?他们年纪还小,生长环境突遇变故,会有什么影响?你忘了桢姬的前车之鉴了么?”
通往地狱的路,往往是由善意铺成的。如果人们在做决定之前,能够替别人换位思考一下,而不是沉浸在自己带给自己的感动中,很多悲剧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呢?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小羽姐姐?”白露说着说着,眼里忽然滚下泪来,“单靠我自己去民政局,从来没有人理会过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而已啊……”
“桢姬当年是不是也找过父母?”乐无异忽然问道。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桢姬一向和大家关系不好,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有人关心她在想什么。她太普通了,不如那些活泼机灵的孩子讨人喜欢,也不如那些得了重病的孩子惹人怜爱。福利院里那么多孩子,怎么可能一碗水端平呢?
“所以她一定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身上了。”乐无异说,“我觉得她一定找过。”
他想起桢姬的脸,也是一样苍白,好像常年生活在看不见阳光的地方。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还会不会相信阳光的存在?
闻人羽的表情有点复杂。她一直觉得奇怪,桢姬从来不在人前唱歌,怎么会去酒吧里当歌手的,难道酒吧里的人就那么真诚,真诚到能让桢姬敞开心扉?同样作为孤儿,在福利院里一起长大,在桢姬心里竟然比不上酒吧里萍水相逢的过客,这样的想法让闻人羽充满了挫败感,让她不停地纠结。现在想来她不也同样没有替桢姬换位思考过么?因为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问题,所以视野才被限制了。其实站在桢姬的立场上稍微想想就会发现,桢姬真正在乎的,不是酒吧,也不是福利院,而是她的父母啊!
先是放弃了自己一贯以来的坚持,尔后更是沦落到与毒品为伍,桢姬最终还是被黑暗所吞噬。而想到她可能为了追求光明而做出过种种努力,就更让人感到唏嘘。闻人羽看了看白露苍白的脸,又觉得不忍夺走她心底的那一线光明,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白露,我希望你知道,这只是一场赌局,无论是输是赢,不要把它看得太重。”闻人羽看向白露的左手,原来那手里握着的是一只发钗,精巧的银饰从指缝中露出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小羽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像桢姬那样钻牛角尖的。”白露急切地说,“我只求试一试,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谁是白露?”入口处忽然有人喊道,“你可以进去了!”
白露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攥着发钗的手在微微发抖,连脸上都因为激动而多了几分血色。曾经重重困难也无法动摇她的意志,可是在眼看就要见到曙光的时候,心里却反而越来越没底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发钗,事已至此,便只有继续走下去。
“闻人,你干嘛不告诉她其实桢姬很有可能已经找到父母了?”目送着白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乐无异才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闻人羽无力地闭上眼睛。桢姬是个执着的人,如果没有找到父母,她只会继续寻找下去。能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彻底放弃和崩溃的,只有一种可能——正是她视为精神寄托的父母亲手掐灭了她的最后一线希望,把她推入彻底的黑暗之中。这个结果对于白露来说实在太过残忍,闻人羽终究没有说出口,至于她想要留住的那一线光明,又是否会在某种意义上变成对现实的逃避,恐怕已经不是她所能预见的了。
乐无异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张开双臂,无声地拥抱了她。
对白露的采访进行了很长时间,轮到乐无异的时候,名叫羽无双的女记者却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很快就结束了,院长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说好的引导话题呢?挖掘线索呢?花了一整个晚上来收集和分析资料,预备和记者斗智斗勇,结果竟然就这么水过去了?
乐无异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但是很快他就看见采访车和领导的车队一起离开了,又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他还有很多事想做呢,何必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闻人。”他说,“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茶小乖的孩子?”
“干嘛突然问这个?”
“男孩子。”乐无异回答道。
一晚上的忙活,虽然没在记者面前派上用场,却让他之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福利院里当然是有男孩子的,但是数量并不多,而且几乎都有严重的残疾。福利院不是寄宿学校,福利院的孩子,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地上的野草,低微到尘埃里。他看到了闻人羽,看到她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孩子正默默凋零成泥土。
也许他并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但他至少想看到他们的存在。
“无异,小乖和我们有些不一样。”闻人羽说,“有些人见到他会害怕,有些人去见他是为了猎奇。所以院长规定……算了别管了,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操场向里走去,宽阔的操场似乎把这两日的风波都挡在了另一头。这里是重度残疾孩子们的住处,看得出被保护得很好,仿佛永远与世无争,风平浪静,却也隐隐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寂寞。
安静放大了乐无异心中的不安,砰砰地锤击着他的胸膛。虽然有闻人羽打的预防针在前,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场景多少也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这一切反而让眼下的等待变得格外煎熬。
走进楼里,总算听到有说话声从走廊边的窗户里传来。乐无异抬起头,只见窗户里映出了两张脸,其中一张脸唇红齿白,我见犹怜;另一张脸却五官扭曲,上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和肉芽。
乐无异顿时头皮发麻,不由得“啊”地一声轻呼出口,吓得那两张脸立刻缩了回去。
“无异?”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乐无异回过头,正对上闻人羽关切的眼神。
“我没事。”他迅速答道,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孩子的脸上,分明是烧伤留下的疤痕,乐无异开始担心,自己失当的言行会不会也像火焰一样,在孩子的心底也灼烧出疤痕呢?
不大的房间里挤着二十多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有一部分肢体不正常的扭曲着。他们无法出门,无法行走,有的甚至无法坐起,只能整日蜷曲在这样一个牢笼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窗外的蓝天白云。
狭小的过道里,几个保育员模样的人像陀螺一样忙前忙后,因为明显的人手不足而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无异,那就是茶小乖。”闻人羽道。
乐无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个佝偻着背的小男孩正在看书,而他身边还坐着个眼熟的人——
“小翠?”乐无异惊讶道。
小翠看到他们,脸上写满了尴尬:“大哥哥,小羽姐姐,千万别告诉院长我在这里。”
“你也别告诉院长我们在这里。”闻人羽说。
“你们为什么都要偷摸着来?”乐无异问道。
两个女孩子互相望了望对方。
“院长不希望外面的人来这里。”小翠说。
福利院里的残疾孩子向来都是外界关注的重点。虽然人人都打着慈善的名义,但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动机并没有那么单纯。人们总是会被和自己不一样的事物吸引,福利院里那么多残疾孩子,能满足多少这样的猎奇心理,这其中又有多少商业价值可以挖掘,不少人可是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件事后来被记者曝光,舆论指责福利院没有保护好孩子,甚至利用他们的身体缺陷来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