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厨房院落收拾得齐整,此刻正是各房来取午膳的时辰。只见探春的丫鬟侍书正提著食盒出来,迎春的司棋也在廊下等著,见了贾琰,皆露诧异之色,忙侧身见礼。
贾琰微微頷首,径直踏入院內。
只见管事的柳家的正站在当中指挥,几个乾净利落的媳妇子忙著分装各色菜餚。
见贾琰带著四儿过来,眾人皆露诧异之色,相互递著眼色。
柳家的瞥见贾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堆起笑脸上前:
“哟,这不是琰哥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油烟气重的地方来了?想用些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劳亲自过来。”
话语虽客气,那笑意却透著敷衍。
这时,一个刚搬完柴禾的粗使婆子,正撂下柴捆拭汗。
她见柳嫂子对著贾琰这般作態,又瞧这位哥儿衣著朴素,想起今早府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嘴角便不自觉撇出一丝讥誚。
她扬声道:
“柳嫂子,您快別忙活了!咱们这儿的饭菜,哪能入得了哥儿的金口?有的吃就念佛吧,如今府里开销大,哥儿姨娘也体谅些,別整日挑三拣四的,还劳动尊驾亲自来催逼!”
四儿早上便是被这婆子好一通为难,此刻见她又当面羞辱自家爷,满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在眶里打转。
贾琰眉头蹙起,灌愁海中一丝力量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婆子本就因活计粗重而烦躁,被贾琰目光一扫,更觉浑身不自在。
见四儿怯生生躲在贾琰身后抽泣,竟转而衝著四儿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蕙香姑娘啊?怎么,在宝玉房里时说'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劲头哪去了?如今跟了新主子,倒学会摆架子,劳动爷们儿替你出头来要饭吃了?”
这话恶毒至极,明著羞辱四儿,暗里更是將贾琰贬得连饭都需要“討要”。
院內顿时安静下来,连侍书、司棋等都停了脚步,面面相覷。
贾琰要的便是这眾目睽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婆子因得意而横肉乱颤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方才,说什么?”
那婆子正在兴头上,被那情绪驱使,竟梗著脖子重复:
“哎哟喂,哥儿好大威风!我说您这丫头,原是宝二爷房……”
话未说完,骤成一声悽厉惨嚎!
只见贾琰毫无徵兆地猛一弯腰,从墙角抄起一块垫灶台的半截耐火砖,动作快得令人眼,下一刻,那砖头便带著狠厉劲风,结结实拍在那婆子脸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杀猪般的惨嚎。
那婆子鼻樑塌陷,鲜血瞬间从口鼻喷溅而出,整个人被摜得踉蹌几步,重重摔倒在地,捂著脸翻滚哀嚎,状极悽惨。
整个厨房院落,霎时间死寂一片。
所有嘈杂声、说笑声、锅勺声尽数断绝。
眾人皆目瞪口呆望著这血腥一幕,望著那瘦弱少年手中滴血的砖块,望著他脸上冷得骇人的平静。
四儿嚇得捂住嘴,浑身发抖。
柳家的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贾琰扔开沾血砖块,掏出一块素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每一张惊骇面孔,最后落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婆子身上:
“主子再不得势,也是主子。奴才,就得守奴才的规矩。”
“今日小惩大诫。再敢以下犯上、口出秽言,便不是一砖头能了事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婆子,只拿过四儿手中的食盒,递给面色发白、强自镇定的柳嫂子。
“按份例,装足。”
声音不高,柳家的一个激灵,竟不敢直视贾琰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连声应著“是,是”,亲自手脚麻利地挑了些扎实菜蔬並一份肉食,满满当装了一食盒,小心递迴给四儿。
四儿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恍如梦中,下意识地紧跟著已转身朝外走去的贾琰。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四儿看著前方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口犹自怦怦乱跳,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是她在这院里当差以来从未有过的分量。
她正心乱如麻间,忽听前面假山石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著戏謔意味的叫唤:
“琰哥儿!嘿!这边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