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二)
且说下午,寧荣街上竟是车马簇簇,冠盖云集,往日里门可罗雀的贾府门前,此刻竟是热闹非凡。来的多是京中勛贵武將,或是与贾家素有旧谊的世交,亦不乏些闻风而动、欲要攀附新贵的官员。
贾政在外书房梦坡斋自然是待不得了,只得移步荣禧堂偏厅应酬。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工部几位素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竟也携礼来访,言语间颇多奉承,还有一两个专好钻营的郎中、主事,更是热情得紧。
虽则清流文官一系依旧无人登门,但这般景象,已是贾政多年未曾见过的盛况了。
而前厅那边,则由贾琮出面待客。
这琮哥儿年纪虽小,得谢观应教导,又经了北地风沙磨礪,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更兼一身精悍筋骨隱隱透著逼人气势,往那一站,竟让许多粗豪的勛贵武將都不敢因其年幼而小覷。
眾人皆知他是靖北伯亲手提携的兄弟,言语间无不捧著:“小爷这般气象,將来必是第二个靖北伯!
气氛热络非常。贾琮谨记谢观应叮嘱,不多言,不逾矩,沉稳应对,反让眾人心中更多几分掂量。
荣庆堂內,今日真真是珠围翠绕,笑语盈耳,薰香裊裊,恍若仙境。
贾母歪在铺著金心绿闪缎大坐褥的榻上,看著满堂的誥命夫人、世家老太太,诸如南安太妃、北静王妃、治国公府的马太夫人、修国公府的侯晓母等竟联袂而至,这般景象,恍忽间,竟似將她拉回了数十年前,她初嫁入贾府做重孙媳妇时,两位国公爷尚在,贾府正值鼎盛,每日里便是这般宾客迎门、团锦簇,连空气里都瀰漫著权势的味道。
丫鬟们如穿蝴蝶般,捧著缠丝白玛瑙碟子盛著的时新瓜果,掐丝珐瑯托盘里摆著的莲叶羹、梅香饼等精巧茶点,穿梭不息。
王熙凤今日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张巧嘴言笑晏晏,周旋於诸位贵妇之间,或打趣,或奉承,將场面烘托得愈发火热,滴水不漏。
邢夫人、王夫人並尤氏、李紈等皆在座相陪,连平日里深居简出、怯弱不大见人的周姨娘,今日也被破例请了过来,挨著贾母坐下,垂著头,手里紧紧攥著帕子。
南安太妃拉著贾母的手笑道:“老姐姐,府上真出了真龙!琰哥儿这般本事,您老日后有享不尽的福了!
”
北静王妃含笑附和:“正是呢。听闻淡兄弟在金陵潜心武道,不日又有精进。这般年纪这般成就,真真闻所未闻。“说著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家还有个侄孙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
”
这话头一起,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他誥命们也纷纷开口。
治国公府的马太夫人笑著凑趣:“老封君,您可是有福气的。像淡哥儿这样的好孩子,不知將来哪家的姑娘有这般造化?我们府上那个最小的孙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还算周正..
”
她话音未落,旁边修国公府的侯晓母便接了过去:“哎哟,马太夫人,您家孙女自然是好的。不过,我们侯家也有个侄孙女,父亲是两广总督,自小读书识字,性子最是爽利大方,我看与琰哥儿那般杀伐决断的性子,倒是相配。
,又有其他几家公侯府邸的夫人,或明或暗地提及自家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孙女、侄女。
一时间,荣庆堂內仿佛成了说亲的专场,各家女儿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显赫,最低也是公侯府的小姐,更有那家中父兄手握实权的。
王夫人端坐著,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听著这些往日里她需仰视的贵妇们,如今竟爭相想將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许给贾淡,只觉得胸口发闷。
若能得其中任何一家青眼,哪怕是低就些,於宝玉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
她这般想著....
那角落里的周姨娘,听著这些煊赫的名头,什么国公孙女、总督千金,只觉得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手指绞得帕子都快碎了。
她性子怯弱,一生谨小慎微,何曾经歷过这般阵仗?
原就是贾府的家生子,因模样齐整,人又老实,被贾母放在贾政身边做了个贴身丫头。
但她一辈子没出过贾府,不懂什么大道理,只隱隱觉得,一家子百家来求是风光,可求来求去,万一有个闪失,反目成仇,那便是祸事了!
贾母將满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祥乐呵的模样。
她哈哈一笑,拍了拍南安太妃的手:“老妹妹们抬爱了!琰哥儿那孩子,不过是有些蛮力,当不得这般夸讚。至於他的婚事嘛......
”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期待的脸,才慢悠悠地道:“这孩子啊,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翅膀硬了,连他老子的训导都未必全听。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更是不敢替他做主咯!
“,眾人哪里肯依,又是一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封君一言九鼎“的奉承话。
贾母笑著摇头,打著太极,嘴上说著“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造化“,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这满堂的“鲜著锦、烈火烹油“之盛,底下藏著怎样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看著这些平日里除了年节往来、最多派个小辈上门问安的贵妇们,如今却爭先恐后地要把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往贾家送,她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想到谢观应之谋,想到贾淡如今走的这条...这条不容於世的险路。
这眼前的繁华热闹,在她看来,竟似那镜中、水中月,美丽绚烂,却透著令人心悸的不真实。
她冷眼瞧著这些精明过人的贵妇人,一个个算计著要把自家与贾家绑得更紧,指望著借淡哥儿的“势“更上一层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荒诞的悲凉。
见她们还要一个个將自家闺女往上贴。
“都嫁吧,都许吧...
”
她在心底长长嘆息了一声:“既然你们都看著淡哥儿如今的势头,上赶著要把自家骨肉送进来,那便如了你们的愿。趁著如今这烈火烹油的热闹劲儿,把该结的善缘都结了。真到了那一日,天翻地覆时......咱们这些老骨头、小辈儿,到了底下,见了祖宗,好歹......也算是有个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