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处,一眾勛贵子弟看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他们深知薛宋官的可怕,那无形音刃防不胜防,军中好手在她面前往往走不过几个回合。
可这老和尚————是何方神圣?
竟如此深不可测!
贾琰勒马立於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深邃。
他能感觉到,那老僧並非在对抗琴音,而是————琴音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是一种境界上的绝对差距。
那老僧此时,方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先是扫过树梢的薛宋官,隨即,便落在了贾淡的身上。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老僧那看似浑浊、却仿佛能照彻人心的眼眸,在马上微微欠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可是两禪寺龙树圣僧?”
“龙树————佛头?”
柳湘莲喃喃重复,这位在江湖与庙堂传说中近乎神圣的人物,竟如此真实地坐在北地风雪中。
便是琴魔薛宋官,此刻也默然立於枝头,先前瀰漫的杀意已悄然收敛。
龙树圣僧对於贾淡道破他的身份,並无丝毫讶异。
他缓缓抬眼,声音苍老而平和,如同古寺钟声,迴荡在雪原之上:“名相虚妄,施主著相了。”
贾琰端坐马上,青衫在风雪中微拂,声音清越如剑鸣:“名虽虚妄,亦是缘起。今日得见圣僧,便是一段缘法。晚辈心有困惑,望圣僧指点迷津。”
“施主请讲。”
“圣僧以一部《金刚经》立地成圣,可见佛法真諦,在於明心见性,不在卷帙浩繁。然则————”
贾淡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若有人以经为锁,囚人心智,断人前路,该当如何?是当效仿圣僧,於枷锁中见菩提?还是————破锁而出,自见天地?”
他这番话,既指向自身被王夫人以佛经圈禁的过往,更隱含对既定道路的质疑。
身后眾人似懂非懂,唯有贾琮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龙树圣僧枯槁的脸上不见波澜,缓缓道:“《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锁,不在经中,而在施主心里。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破锁易,破心中之执难。”
贾琰闻言,却摇了摇头,字字鏗鏘:“圣僧所言,自是佛法至理。然晚辈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这锁,是实实在在的枷锁,是他人强加的牢笼,非是心中幻影。既然锁是实锁,晚辈以刀破之,何错之有?”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敢在龙树圣僧面前论《金刚经》已属狂妄,这般离经叛道之语更是闻所未闻。
龙树圣僧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於掠过一丝涟漪。他仔细端详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容。
“施主非常人。”
龙树圣僧缓缓道:“老衲观你通晓佛理,却无半分佛心。神魂根基缠绵悱惻,悲悯中暗藏决绝,竟是————以情为基,以悲为意。此道,古未有之。”
“大道三千,各有所归。”
贾琰迎上老僧目光,坦然相对:“佛法渡人是道,剑道杀伐是道。情之所钟,生灵涂炭,亦是道。圣僧的慈悲是道,晚辈的道,或许就在这红尘万丈、七情六慾之中。你我眼中,原就不是同一个彼岸。”
他声音渐沉,如金石相击:“便如这北地边关,將士们不识佛法,不明天道,只知身后站著父母妻儿,故能以血肉之躯阻挡北莽铁骑。这般执著,难道就不是道么?”
龙树圣僧默然良久,眼中泛起些许波澜:“小施主以情入道,剑邪、兵魔之名老衲早也有耳闻。只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小施主可曾思量?”
贾琰忽然轻笑,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这老和尚是冲自己来的。
笑声中带著几分讥誚:“那贵寺李当心,娶妻生子,难道就不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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