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掠过地上跪著的身影,肩头微颤,那份委屈与傲气,被他瞧得分明。
呵,好一个心比天高……风流灵巧招人怨的丫头。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起身,对著贾母微微一揖:
“孙儿,谢老祖宗赏。”
仿佛接手的並非一个活色生香的人,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赏玩器物。
贾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终是挥了挥手,尽显疲態:
“罢了。老大,老二且留下,一会珍哥儿过来,尚有要事商议。其余人,都散了吧!”
……
与外间仅一帘之隔,方才言语交锋,一字不落地传来。
宝玉原本就因贾琰顶撞三妹妹、母亲之事闷闷不乐,歪在暖炕上,扯著袭人袖子嘟囔。
忽闻外间贾母竟將晴雯赐予贾琰,他猛地坐起,瞪圆了眼,难以置信。
“老祖宗……怎把晴雯给了琰兄弟?”
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褪尽,被至亲背叛、心爱之物被夺的委屈惊怒攫住了他。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神开始发直,那癔症前的徵兆又显现出来。
他猛地伸手往脖子上摸去,习惯性地想要摘下那“劳什子”狠狠摔出去,以此发泄滔天的愤懣。
然而,指尖触及之处,空空如也。
他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那通灵宝玉,昨日已然碎裂,再也无法被他摔砸了。
这一摸空,仿佛抽掉了他最后一丝支撑和发泄的途径。
一股巨大的空落感和无力感席捲而来,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魂灵似被抽走大半。
那闹腾劲头,也隨之泄气,只余满心酸楚。
迎春、惜春並几个大丫鬟早已嚇得围拢,七嘴八舌劝慰。
探春方才在外间被贾琰一席话刺得心口生疼,又被自己那蠢钝如猪的胞弟贾环当眾捅刀子,正是又气又委屈的时候,此刻见宝玉又发起痴狂,心下更是烦乱。
但她终究明事理、顾大局,外头闹得凶,若二哥哥再闹,只怕免不了老爷一顿好打。
心下不忍,忙深吸一口气,走到宝玉身边提醒:
“二哥哥,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值当什么……老爷还在外头,仔细听了去!”
“老爷”
二字,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对宝玉有著奇异的震慑力。
他猛地一个激灵,痴狂之色褪去大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偷望了一眼珠帘方向,果然不敢再大声吵闹,只是嘴里仍委屈地咕噥著:
“可……可晴雯……”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终於注意到了角落里正在暗自垂泪的黛玉。
一见林妹妹哭了,宝玉顿时將什么晴雯、什么委屈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心立刻揪了起来。
“林妹妹!好妹妹,你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別哭,都是我不好……”
他忙不迭地从炕上下来,凑到黛玉身边,又是作揖又是赔礼,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拿把刀把心掏出来表真心,方才那点因晴雯而起的癲狂怨愤,早已被对黛玉的关切取代得乾乾净净。
恰在这时,珠帘哗啦一响,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爽利泼辣: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这是又唱的是哪一出啊?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她丹凤眼一扫,已將屋內情形看了个大概,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堆满笑容:
“快別在这儿挤著了,外头老爷们还有正事要商量呢,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走走走,都跟我去我那儿院子里顽去!我才得了个新鲜有趣的好玩意儿,保准你们都没见过,正好解解闷儿!”
……
贾琰领著新得的丫鬟晴雯,踏出了荣禧堂那依旧瀰漫著无形硝烟的门槛。
晴雯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垂著头,脚步滯涩,时不时用袖子飞快地揩一下眼角,那满腔的委屈与不情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贾环倒像只撒欢的猢猻,兴奋地围著他打转,嘴里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