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嘉七年春,久雨疏晴。帝都洛阳浸笼在水气里,约摸有小半个月没有见到太阳了。江山风雨飘摇。
久卧龙床的康平帝病势每况愈下,中晌听说已经喂不进去汤药,也许过不久就要改年号了。
“听说这位已经快不行了。”廊下躲雨的小丫头低声和同伴咬着耳朵。
“我听御前立侍的小德子讲,这位要娶齐国的锦安郡主为妃呢。”刚入宫的丫鬟还未融入这静穆严肃的后宫,红墙青瓦拦不住十四五岁爱说闹的性子。她满意的看着姐妹因吃惊而瞪圆的眼珠,“齐国可是咱朝第一大藩地,”
“那可不,我就是从齐国出来的,”圆脸的小姑娘说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笑了起来,露出小小的酒窝。
“好姐姐,那你快说说这锦安郡主,我听说可是齐地第一大美人。”瘦方脸的丫鬟拽着同伴的袖口央求道。
“说起这锦安郡主,那可真是出了名的美。端午出游时,隔着层纱,虽看不清楚,但这风姿轮廓确是我见过最好的了,我瞧着宫里的女主子,真是没一个比得上的。”圆脸丫鬟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可真是可惜了,咱这位……”两个小丫鬟在长长且昏暗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暗沉沉的夜,养心殿。
“施爱卿,你来。”龙床上的老皇帝冲隐在阴影里的人招了招手。皇帝不过四十有六,正值壮年,但是身子却像将行就土的老人
绣着锦云的帷帐后走出个人,款款而来。在床尾边站定,挺拔的身条儿被官服一衬,下半身显得尤其长,真映衬了那句芝兰玉树,翩翩公子。
他有张无懈可击的脸,唇角微抿,有些倨傲,可是眼睛却出奇的温暖多情。优雅的丹凤眸,长的睫毛,微挑的眼梢,若不是腰上挂着东厂厂督的牙牌,真要以为他是哪家少爷,尊养高楼,书香门第,才生得这样一副冰肌玉骨。
“臣在。”其声恰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
施瑜,东厂掌印太监提督东缉事厂兼司礼监总管,是太监里的头把交椅,权倾朝野,与丞相一派分庭抗衡。皇帝病重后,更是代皇帝批红,掌管内阁,一手把持朝政,风头无两。
“你掌管东厂,我向来是放心的。且跟我说说这齐国近日实力大涨,成为藩国之首是为何。”床上的老人呼了口气,似叹息。
“回皇上,十二日前,各路藩王密会,最终奉齐王为大。齐国能脱于其余四国成为藩国之首,是由于锦安郡主的改制。锦安郡主,名音楼,是齐王最出色的子女。其心有沟壑,雄才伟略,赛过一般男子。”立在床尾的施瑜微微颔首。
“齐国郡主,林音楼……”老皇帝回味这七个字,过了一刻钟,才道:“雄才伟略么,让齐国召进宫来,封为……”垂暮的老人顿了顿,像是说了太多的话歇歇,又像是在思考该封个什么名号,“好和不争曰安;兆民宁赖曰安;宽容平和曰安,就封为安妃,赐住永和宫。爱卿将宫中事宜暂且放下,替朕将聘礼护送到江南,将锦安郡主护送回朝。聘礼按祖制来,一概琐事皆由爱卿决断,不必上报。退下吧。”
“臣领旨。”
年轻的厂督行礼躬身退出养心殿。在殿门口与等候传唤的丞相杜儒晦相遇,彼此微微颔首致礼。施瑜目送这政权上的对手进入养心殿,直到殿门合上,才转回身望向这夜色下的皇宫,喃喃道:“快变天了。”
皇帝此举无疑是在收他的权利,等他迎回郡主得三个月以后。三个月,足够丞相一派将手脚渗入内阁。批红权利又被剥夺,此举无疑是让他断了一臂。可是,他还有东厂。
当初他从一名低等采买太监爬到东厂厂督的位置,可非朝夕之功。东厂直接受命于皇帝,四处潜伏,势力庞大,监视各地官员一举一动。比方有一回领侍卫内大臣几位同知赌钱,前一晚台面上多少输赢,第二天皇帝笑谈间就透露出来了,吓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大难迎头袭来倒还罢了,这份时刻遭到窥伺的恐慌才直慑人心。东厂势大,探子遍布国土,到他手中更是让百官闻之色变,这可不是养尊处优的丞相能插手的。想到当初为了坐上厂督的位置而做的种种,施瑜他的表情里没有怜悯,那双温暖的眼睛却依旧温暖着,只是出于习惯,习惯性地伪装。
“儒晦,朕这辈子就这样了,”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了面对施瑜时的精气,多得是灰败、是行将土木的无奈。精明不可揣测的帝皇只有面对这位儿时的伴读才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状态。
“皇上乃真龙天子,”诺大的龙床前跪着当朝的丞相,此时他深深跪拜,头伏在交叠的手上,“定会洪福齐天。”声音里不可避免的添染哽咽。
床上平躺的老人无力地挥挥手,苍老的声音掩不住的灰败:“儒晦,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只是皇儿尚幼无法震慑朝野,又有藩王拥兵野心勃勃,朕怕自己这一去,大汉两百多年的基业要落入别人手里了……”
“臣身为大汉的丞相,定当全力护国。”跪着的中年人俯身再拜。“但凭皇上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朝堂不稳,宦官当道,幸有卿相抗衡。只是五皇子尚年幼,还没有能力震慑朝野,朕就将他托付给你了。朕也能无愧地面对列祖列宗了。”
“皇上,请三思!论出身和长幼,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更合祖制。从来都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杜丞相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
“朕知道。只是朕欠贵妃良多。此事不必再议。”龙床上的老人摆摆手,舒了口气,“下去吧。”声音里透露着说不出的疲惫。
年老的皇帝眼睛始终看着头顶的鎏金鏊顶,这滔天的权利再不舍,也得放下了,只希望在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辅佐下五皇子能保住祖宗基业,自己的做法能缓一缓藩王的心,能拖到五皇子羽翼丰满。自己去了地下也能坦然面对贵妃了。
“臣……遵旨。”杜儒晦躬身行礼,倒退出皇帝的寝宫。
“郁贞,我等不到咱们的孩子长大了。等锦安封妃,藩王削势,我就下去陪你。”皇帝呢喃着贵妃的闺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