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光被浓密的云层遮住,屋内没有点灯,天地一片昏暗。施瑜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望着远处的夜市,灯火如昼,人声喧闹,又是一夜鱼龙舞。夜晚的江南,是一种迥于白日的喧嚣,不知夜晚的她又会是什么样的美?
怎么又想到她了?施瑜低头哑笑。心情竟平静下来。
“禀督主,齐地拥军超过七万,包括记录在册的六万、补编未正式记录的一万民兵、齐王私养的侍卫死士若干,未……未确切查明。属下该死!”东厂的幡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齐王的私军确实藏得严实,若是轻易能被发现,齐王早就被以造反之名斩首了。
施瑜依旧望着窗外,波澜不惊的说:“几天能查到?”
幡子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回督主,五日。五日后定将齐地军队数目地点呈给督主。”这种事情以往都会因办事不力受到惩罚,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督主要的是结果,不会在意过程的难易。因为情报不到位而延误良机,死都是恩典。东厂的私狱里有一百多种让人只求速死的刑罚。但是今晚,他却被赦免了。他只能归功于神明保佑。幡子不会知道,让他免于处罚的不是神明,而是林音楼。
施瑜摆摆手,让他退下。
没能拿到齐王谋反的确切证据,他现在很被动。
下午,他从林音楼的海棠苑出来便被请入齐王的茶舍。
“大人这样通透又有能力的人,在本王眼里赛过当朝丞相杜儒晦。只要大人应承下来的事,必定会替本王尽力达成的。”齐王说得很笃定,这种气势上的较量虽不动干戈,却也暗流汹涌。
施瑜探究地看向齐王,他还是优雅地笑着,揭开了坐榻前紫砂茶壶的盖儿,连水带茶叶一股脑的泼进了窗外的青竹林里。回过身来重新往壶里加了些新茶,不急不慢道,“大人可是深谙茶道。这一步叫马龙入宫,程序也简单,不过是往茶壶里放茶叶,为了凸显韵致,文人墨客变着方儿寻摸出了这么个名字。世事也是如此,名字起得再好也不过是迷惑人心,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齐王尾音刚落,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含深意。
齐王泡茶的手法和林音楼一样,赏心悦目。茶泡好后,齐王先给施瑜斟了一杯,接着道:“这话别人或者不明白,大人没有不明白的道理。本王乃是世袭的藩王,到我这辈已经愈发庸碌无为,自觉愧对祖先。如今皇帝老迈,五皇子年幼无知,太子被废定然起了不臣之心,这等时机难遇。有时候成功不过缺个契机,这契机也许是时运,也许只是个人。”齐王冲着施瑜友好的笑了笑,“不瞒大人,我对大人敬仰已久,今儿见面,更有高山流水知音之情。人在世上行走,总有落了短处的时候,比方大人当年在洛阳城北的土地庙经历的那些艰难,也亏得有贵人相助不是?眼下本王和大人那会儿是一样,唯有指望大人鼎力协助了。他日事成,定然不会少了大人的好处。”
这回施瑜是被算计了。齐王话说道到这份上,连洛阳城北的土地庙都掺合进来,不能不说他下足了功夫。当年,他就是在土地庙和胞胎哥哥互换身份。他不确定齐王到底知道多少,还是只是诈他一诈。施瑜不敢冒险。
施瑜低头泯了口茶,低垂的眼帘掩住了翻滚的心事。当权这些年,他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哪天真要是失了势,自尽竟是最痛快的死法。再说权利是会让人上瘾的,至少他放不下。但是,齐王真以为可以凭这点拿捏住他?
男人之间谈事,尤其是这两个官场上修炼成精的男人一起谈事,总是相谈甚欢,至少明面上如此。齐王精于人情世故,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开了反而伤了情分。往后还要合作,闹得太僵让他失了面子,从此心有介怀,亏的还是自己。不过适当的点明还是有必要的,大家都不是糊涂人,闲谈中适当地穿插一两句,各自揣摩。
大运河不是一天挖好的,这种拉拢人的事得慢慢来。送施瑜出了门,齐王别过脸唤来跟前长随,“将郡主请到书房。”
“你今天做的很好。”齐王坐在上位,赞许的看着下首的林音楼。
“能为父王分忧是女儿的荣幸。”明明是恭维的话,却被林音楼说的那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让听的人轻易的接受。
齐王这次是真的高兴,女儿出落得愈发美丽、办事说话也更加圆滑周到,像极了当年的她。透过音楼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冲他微笑的女子。
最近兴许是大事将成,又或许是因为今天和施瑜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齐王开始回忆起年轻时的美好,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美好。
齐王挥挥手示意音楼退下。待书房门重新合上,齐王放任自己陷入回忆。
音楼的母亲叫做夏歆叶。她很美,人又懂事,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说什么,所以很得他的喜欢。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他们泛舟湖上、月夜吟诗、雨中漫步……
可是他不能总是一个闲散王爷,他是未来的齐王,有父亲严厉而热切的期望。他永远英明的父亲告诉他,成大事者不能被儿女私情羁绊,帝王不能有情。他的母亲也告诉他,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只是年的情感被不成熟的夸大。
说的连他也认为是这样。
成就大业的男人不该有情,他的喜欢不过是被自己夸大了。为了证明这个可笑的结论,他让产婆动了手脚,只留下了他们的女儿——林音楼。
夏歆叶被封存在记忆深处。开始几年,他真的没有想起她。可是后来,越是懂情,越是怀念。他开始声色犬马,以期忘记她、能找人替代她。可是没用,她就在心里,生生的住了十六年。
十六年,他们的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都长到,你遇到我的那个年纪了。
开始几年,他刻意忽略林音楼的存在。可是小姑娘总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合乎身份的讨他欢心。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跟当初的她真像。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的时候,伊人已逝。为了弥补,为了减轻内心的煎熬,他给了林音楼所能给的一切,给了她郡主的地位,给了她父王的宠爱,甚至给她造就了“雄才伟略不输男子”的名声。他刻意引导女儿的成长,终于有了结果。女儿比当年的夏歆叶更加出色,所以也要为父亲的雄图伟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为了帝位,他连最爱的女人都牺牲了,所以女儿为此做些牺牲也是应该的。等他登基,会加倍补偿的。
会,补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