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楼觉得，她现在大概也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的，也说不明白自己对最真实施瑜的想法看法，她也分不清自己对施瑜的承诺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相信施瑜的喜欢。

或者说……

不敢去相信。

这场情一开始就充满欺骗，让她怎么敢去相信？施瑜对她的好，她能感觉到。但是她无法回给同样的情。因为害怕，只怕等到自己交了心，却被告知这只是他的计划或者报复。她输不起，感情是她身上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了，她不想向母亲一样所托非人。母亲的痛，一直是她心里的一道坎儿。

音楼在费尽心思地思考着，施瑜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算得上是讨好了。自己除了这一身能还给他什么？

施瑜越是对她好，她就越不安，怕自己无法承受东窗事发后施瑜的怒火。归根究底，是担不起施瑜的情，毕竟施瑜的怒火有多高就有代表他有多在意。

音楼并不知道施瑜和齐王最终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船队倒是提前五天出发。

那日音楼并未和齐王交谈。自己只是坐在施瑜提供的轿子里去齐王府，紧接着便换到了皇家迎亲的轿子上，到了码头便被送进了船上最大的房间。整个流程都有施瑜的人护送，自己只是在换轿子的时候看了齐王一眼，还是一派温文尔雅，看不出什么。既然没有吩咐，那就一别两宽吧。

施瑜当晚只出现了一面，交代了小喜子照顾好自己便匆匆离开了。正式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音楼白日里就乖巧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给施瑜添麻烦。反正小喜子随侍在侧，吃穿用度一应不缺。自己也是喜静的人，一本书就能打发一下午时光。偶尔歇息，喝喝茶，透过窗户看看岸边的风土人情也是很有趣的，虽然因为皇船只走河道正中间，并不能将岸边的人看个清楚。

施瑜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自从上船那日安顿好自己后，他竟然整整四天没出现了。难道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莫不是自己不如那宫中妃嫔那般有技巧，让施瑜索然无味？

音楼复又端起手边的话本，可是却一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浮现的是之前在齐王府里听到的消息，施瑜与皇后私下有暧昧往来。

船上的生活日复一日，除却刚开始的新奇，之后就是在不停的重复，竟然毫无新意。幸亏房间里的书籍时常更新，才能让自己打发那些个无聊的时光。据说要走行一个月，真不知道施瑜当初是怎么打发时光的，该不会是天天处理公务吧？那还不如看看手里的风土人情，各大游记呢。

在船行的第七日，音楼像往常一样沐浴后准备歇息了。刚走到床边，却听到门口传来三下清脆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不可能是小喜子或者其他下人，他们都会向自己回禀各自的要做什么。

正当音楼大脑飞速分析的时候，门口那人接着开口：“郡主有兴致陪在下赏夜色吗？”

是施瑜！音楼内心带着莫名的欢喜，柔声道：“请大人稍等片刻，容音楼换件衣服。”

音楼脚步欢快地走向衣橱，选了件一袭青碧色的长裙。侍女刚刚被自己遣走，现在唤来说不准是要让施瑜好一顿等，音楼只好自己盘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玉簪固定。

施瑜站在离音楼的房门几步远的甲板上等着。紧闭的房门打开，音楼一袭长裙及地，随着莲步移挪裙角上一只只蝴蝶像是有了生命般在飞舞嬉闹。腰间一条同色稍深的织锦束腰，更显得盈盈不堪一握。音楼就那样俏生生的站在自己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自己。施瑜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忙碌部署都值了。

“近日新得了坛十年的梨花白，不知音楼可有兴致与我饮酒赏月？”

“我的荣幸。”音楼微歪着脑袋俏皮的说道。

施瑜引着音楼走向甲板的开阔处，只见那里放置着一张精致的雕花梨木小桌和配套的两把椅子。施瑜替音楼拉开椅子，待音楼坐下才走到自己位置。

夜风徐徐的吹着，带来施瑜身上沐浴后的清香，音楼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道：“大人真是整洁，忙了一天衣服竟是纤尘不染。”

施瑜倒酒的手顿了顿，却也只是笑笑。他能说什么？专门为了见她才洗的澡换的衣服？

音楼倒也不是非必要听他回答，端起精致的翡翠杯放到鼻尖轻嗅了下梨花白的香气，答案很明显不是吗？

待施瑜倒满自己的酒杯，两人轻轻碰了杯，各自饮下。

这种小酒盅只装得下一口酒的量，入口微辣回味清甜，呼吸间竟是清冽的梨花香。

音楼抿了抿嘴角，道：“都说‘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今日多亏了大人，音楼才能领略这刘伶盛赞梨花白。”

施瑜边给音楼添酒边道：“音楼喜欢就好。”也不负他费了这些周折。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聊着。这梨花白是花瓣酿的酒，初时只是清冽的梨花香七，几杯入喉并不觉得如何，带一瓶见底，音楼这才有些醉意。这是音楼第一次喝酒，感觉还不赖。

音楼有些微醺，手肘支在桌子上，将微热的面颊埋在润凉的掌心，合上眼睛。脑海里里却是回放着刚才和施瑜的对话。越是接触，音楼越是对他好奇，好像没有施瑜不具备的能力、不知道的事情。难道历代东厂厂督都这么博学多识、无所不知？

这几天的相处，虽然施瑜一直温和有礼，对自己也很是耐心，但是并不代表自己真的可以如他上船时交代的“请随意”一般。有些东西可以触碰，有些东西连提都不能提。他们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程度，音楼现在可以说得上是仰仗施瑜了，她害怕哪句问的重了犯了他的忌讳，闹得不欢而散。至于那安妃，音楼是一点都不想做。

虽然在听雨阁那晚施瑜和自己做了那种唇齿相依的事情，但是他终究没给自己一个承诺。虽然，有些人有些时候的承诺当不得真，可是自己毕竟是个女子，也想要个依靠，虽然口头没什么效力，但也是个定心丸。显然施瑜并没有明确给与她。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差他的一个承诺，施瑜若是不说，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所以就这样吧，不要明确心底的情意，也不要探究他的情意，也就不会错付出了真心。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呢？动了心的女人，总是会怀疑，怀疑自己的魅力，怀疑情人的忠诚。自己毕竟是第一次接触情事，第一次动情，可是施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天天面对后宫的三千佳丽。后宫女人多，皇帝却只有一个，那些个寂寞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度过的呢。施瑜也应该接触过一些吧？他长得那样俊美，能力又那么出众，权势又大，恐怕消息是真的，真的与皇后……，毕竟他是假太监真男人。想到这里，音楼心底泛酸。施瑜在聚集了各地美人的后宫之中都是挑拣他人的主儿，自己又哪里能打动他呢？

音楼偷偷地偏过头，打量施瑜的侧颜，内心升起一股自卑感，第一次，因为自身的样貌才情而自卑。算了，说她怯懦也好，胆小也罢，反正音楼是不敢去探究下去了。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等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所有的美好就都消失了。她承受不起，甚至不敢想象施瑜若是对她冷若冰霜，她会怎么样的崩溃。

施瑜愿意和她呆在一处，或者像现在一样一起吹吹风看看夜色，已经足够了。

自己的情意就悄悄地埋在心底，不让他知道，能看到这样深情款款的施瑜就足够了，她不敢奢望能够独享。毕竟现在自己只是一个无用的郡主。

音楼复又低下了头，状似休息。眼角的湿意在夜风徐徐的吹拂下，不消一会便蒸发的没有痕迹了。

施瑜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音楼，自然是看到了音楼的偷看。但是施瑜并没有当场拆穿她的小动作，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玉树临风。

瞄到音楼拄着下巴有了一会，莫不是睡着了？施瑜往上看了看夜空，是鸦青色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幕布，上面散布着遥远的、闪烁着的星星。

星星的光芒闪烁不定，一如被自己可以忽略的心绪。寂静的夜空，心念的人就在一臂之遥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让施瑜不由自主的掀起被自己深埋心底那些小心绪。

毕竟自己的身份是太监，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能改变不了自己明面上不是男人的事实。音楼那样美好，究竟看上自己什么？还是自己多想了？她真的就是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渐渐喜欢上了自己？施瑜宁愿相信事实真的如自己猜的那样，也不想承认音楼是在骗自己的。虽然齐王目前被自己牵制住了，但是皇位的诱惑还是太大，难保音楼这边不是一步暗棋。自己那夜在听雨阁直接将人接到自己的院子保护起来，已经是在变相承认了。尤其是在齐王这个老狐狸面前根本不需要自己亲口承认，他就能猜到了。

现在局势这么紧张，自己私下为她做的事还是不告诉她的好，少一人知道就多一份保障，尤其是现在齐王未倒、音楼的心还不一定向着自己。。自己不是憋不住事情的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迈出一步就再无回转余地了。既然选择了让音楼留在自己身边，就一定会做到。就算她现在心没定下来也不打紧，自己已经替她做了选择，齐王必倒，只是自己会看在音楼的面上留他一命。没了齐王，音楼只能依靠自己！

他侧过身来望她，俩人有一阵没说话了。虽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可是这夜晚的江风还是带着凉意的，音楼这样露天久坐身子可吃不消。

施瑜轻声唤她，“音楼，”配着沉静的夜色，直唤道人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