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样啊……”音楼有些呆滞,她的世界在慢慢崩塌。
“小小姐,你别……冬青,冬青会一直陪着你的。”冬青看着音楼耸拉着小脑袋、低沉失落的模样,无比心疼。毕竟是自己从小照顾大的孩子,又是小姐的骨肉,在她心里比亲生的还亲。看她这样难受,冬青又开始暗暗埋怨自己的多嘴。
“青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下去吧。”小小的脑袋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一听就是在哭。
冬青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小小姐那么聪明,一点就透,这事被自己给挑破了。最终只是张张嘴,欲言又止。关上房门前,对音楼温声道:“小小姐若是饿了,就叫冬青。”见音楼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便关上门,叹了口气。望着院子上空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但愿小小姐能撑过去。”
音楼僵硬地呆坐在原处,脑海中回放的是恢复齐王之女身份后的点点滴滴。她从小和冬青生活,见识的多是是社会底层的人情冷暖。音楼早慧,但毕竟是孩子,小时候只有冬青一个人陪伴,她自小跟着母亲只把自己当小主子敬。可以说,音楼从未体验过亲情,恢复身份后,体验了只在书本上描绘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她无比珍惜。
可她毕竟不是傻,她的心智早已不只是未经世事的孩童。音楼只是被别人虚构出来的亲情蒙蔽了眼,天真的以为真心会换回真心。今日遭此大厄,终于让她拨开迷雾,看清了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疏离与嫌恶,是的,包括齐王在内,都是不喜欢她的。连一直照顾自己的青姨,都是因为母亲临终之托,不是因为自己。
这个事实很残忍,逃避了这么久,终究是要面对: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而对她好。
齐王对她好是因为母亲,青姨照顾她也是因为母亲,父王的妻妾子女对她虚与委蛇也只是因为齐王对她好。这就是事实。
她避无可避的事实。
至始至终,她只有一个人。只有自己才真心的希望自己好。
音楼想通了之后,便伸开了蜷缩在一起的四肢,既然只有自己真心为自己,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
想着自己母亲留下的手记里那些在齐府里的心酸与背叛,音楼暗下决心:“不要因为任何人而作践自己,只为自己而活。”
音楼展开被子钻了进去,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既然决心已定,就该振作精神,解决目前最要紧的生计问题。她生活在齐府,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吃穿用度全仰仗齐王的喜爱。之前半年的相处,齐王对她的父女之情只是基于对母亲的愧疚。母亲已逝,这份愧疚并不能长久。所以自己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自己能做什么?当然是做一名乖巧懂事、不能被其他子女替代的女儿。
至于今晚画卷被替换一事,既然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找不到陷害之人,那么都有可能。反正那些人没一个真心为自己好的,以后要是再有人惹自己,定当奉还。
自己的优势有哪些?
音楼仔细想了想,却发现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论礼仪风度,自己半路才上了宗谱的齐王之女自是比不上那些从小受熏陶的姐妹;论诗词曲赋,自己才系统地识字半年;论琴棋书画,自己还没接触这么高雅的技艺;论感情,自己只有母亲留下的齐王的愧疚。愧疚这种感情,用一点少一点。综上来看,自己还真是没什么优势。
可是就这样归回原点,她不甘心,尤其是享受过半年的齐王之女的锦衣玉食。都是身怀齐王血脉,凭什么要她去过那种生活?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现在快十岁了,看起来跟六岁左右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同龄的姐妹身体都开始抽条,变得有些曲线韵致了。
她,不甘心。
第二天,音楼早起,自己梳洗妥当。她已经在冬青口中知道昨晚父王宿在书房,便早早地在书房外候着。昨晚带她回房的侍卫并未阻止她的行动,只是在她身后跟着。
约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书房内有些动静,门外侍立的侍女便鱼贯而入。音楼也跟着进去,也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能被齐王看到又不妨碍他清洗的角落。脸上挂着委屈的表情,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一眨眼就会落下,小嘴抿地紧紧地,漂亮的脸蛋儿做出这幅神情,倔强的让人心疼。齐王自是打她进门就看到了这个比侍女明显矮一大截的女儿,看到和夏歆叶有七分像的小女孩,又想想这是自己和她的女儿,内心的愧疚又高涨起来。
齐王穿洗完毕,坐在餐桌上,向林音楼招了招手。音楼一对上齐王的视线,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打湿了脸蛋儿,更显得楚楚可怜。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看的齐王心里柔软起来,也觉得自己昨晚做的太过绝情,便软了声音开口道“音楼乖,到父王这里来。”
林音楼闻言,抽噎着走到齐王跟前。抬头仰望着齐王,和着泪光的眼里满含依赖,让齐王内心更加柔软,伸手穿过音楼的腋下,把她抱到自己膝上,伸手接过侍女呈上来的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戏到位即可,音楼见好就收,单纯的哭泣只会让人心烦。音楼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早到在她小时候哭道岔气冬青也没管她的时候就明白了,那次她最后自己擦干了眼泪铺好床铺睡下。那是五岁还是六岁?那时就知道冬青不是母亲,不会任她撒娇,不会一味哄她,所以她才这么懂事乖巧。因为,她惜命,怕冬青不再管她。
止了哭泣,音楼泪眼朦胧的看着齐王,,声音里充满了委屈:“父王,音楼的《江南烟雨图》不好么?为什么惹父王不高兴了?”
齐王探究的看向怀里的小女孩,想寻出一丝破绽。小小的孩子也会为自己谋利益告黑状了?可是齐王在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浓浓的依赖与敬仰。看来是自己想多了,齐王暗自发笑,音楼只是个孩子,还没有接触过内宅的勾心斗角,怎么会有这么多弯弯肠子。
“音楼乖,父王只是最近公务繁忙。早饭还没吃吧?和父王一起用些可好?”齐王果真是对她没有半点父女情意,这客套话浇灭了音楼最后一丝期待。
林音楼露出甜甜的笑意,还带着鼻音的声音欢快的说:“好。”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日常相处。
只有当事人心里,才明白,这短短的交谈究竟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