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地里,有两人一前一后赶路。
李婉仪望著前方陈轻那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轻,你当时......替我挡下那一刀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轻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没怎么想。情势危急,下意识便做了。在军中,为袍泽挡刀,也是常事。”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且对谁都会做的事情。
长公主突然脸色一垮,表情十分精彩。
她忽然停下脚步,拎著略显宽大的裤子走到路边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坐下,语气硬邦邦地:“累了!走不动了!”
又来了,陈轻在心中无奈嘆息。
这位长公主殿下近两日也不知怎么了,情绪反覆无常,一点小事便能惹得她闹起脾气,与之前几日咬牙坚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只得按捺住性子劝道:“殿下,追兵可能就在左近。您不想早日安然返回大魏了吗?”
李婉仪竟撅起了嘴,一个年纪三十有余、平日里雍容华贵的美妇,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少女般的娇蛮:
“哼,说得好听!既然陈都统武功盖世,想必身上多个人也不碍事?那你背著我走!”
她说著,甚至微微张开手臂,摆出了一副等待的姿態,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著陈轻的反应。
陈轻闻言,脚步一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隨即乾脆利落地点头:“也行。”
不等李婉仪反应过来,他忽然转身,大手一伸,竟是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像扛米袋般將她整个人猛地扛上了肩头!
“啊——!”李婉仪猝不及防,惊叫出声,“陈轻!你放肆!放我下来!”
陈轻却充耳不闻,將她稳稳扛在肩上,迈开大步,如同山林间敏捷的猎豹,甚至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朝著南方疾行而去。
然而这般“扛”著赶路,滋味绝不好受。不过半个时辰,李婉仪便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头晕眼,只得连连拍打陈轻的后背,连声求饶:
“放......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快放我下来!”
陈轻依言將她放下。李婉仪双脚发软地落地,一手扶著树干,一手揉著被硌得生疼的腰腹,美目含怒,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狠狠剜了陈轻一眼,嗔怪道:
“你......你这人!简直......简直粗鲁不堪!!”
经此一遭,她倒是肯老实走路了。
二人行至一处清澈见底的山涧水潭边,陈轻停下取水。
李婉仪也趁机走到水边,想稍作梳洗。
自与陈轻关係缓和以来,她愈发在意起自己的形容姿態,连跋山涉水时都极力避免衣袍沾染泥泞。
她掬起清冷的泉水洗了把脸,水中倒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带著成熟风韵的脸庞。
眉宇间昔日的清丽未曾褪尽,又因常年身居高位蕴养出几分难以接近的冷艷气质。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又自怨自艾起来。
她都已这个年纪了,究竟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陈轻那般年轻有为的將领,自然该喜欢那些鲜活明媚的年轻女子。
怪不得他平日对自己总是敬而远之、爱答不理,即便自己偶尔放下身段,他也如榆木疙瘩般毫无反应。
原来......只是嫌弃自己年纪大了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下午继续赶路时,她忽然变得异常沉默,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对陈轻的任何话语都反应冷淡,仿佛在赌著一口莫名的气。
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再次骤降,心中虽觉奇怪,但身后仿佛永远甩不掉的追兵让他无暇深思。
他必须儘快带领长公主突破胡人的搜索圈,否则一旦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对自己的武力很自信,但如果深陷包围圈,肯定也是护不住长公主的。
於是,他也只好压下疑惑,更加沉默地埋头赶路,只求速度。
而他这般不解风情的沉默,落在李婉仪眼中,无疑成了另一种佐证,让她心中那点无名火燃得更旺,脸色也愈发冰寒。
就这样,一段让陈轻完全摸不著头脑的、气氛诡异的旅途,再次於茫茫山林间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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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虏军大营,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起来。
皇帝旨意已到——接应长公主!
这道命令像一道旋风,卷过每一个营帐、每一处校场。
原本因长期驻守边境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军营,瞬间被紧张而急促的气氛笼罩。
军士们披甲执锐的鏗鏘声、军官们此起彼伏的號令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尘土和一种临战前的肃杀。
中军大帐內,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定国公王镇岳,这位鬚髮皆白、面容如刀刻斧凿般坚毅的三朝老將,身披玄甲,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虽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开闔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帐下,破虏军各级將校按品阶肃立两旁,人人甲冑在身,面色肃然。
唯有那个面白无须的马公公,悄然站立在营帐角落,与眼前想要迎战的景象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