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轻啃饼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微冷。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若有机会,长公主殿下不妨去北荒之地,亲眼看看那些流离失所、苟延残喘的大魏遗民。我想,殿下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一句话,让原本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骤然跌回冰点。
李婉仪顿时语塞,心中涌起一阵懊恼和委屈。她似乎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將事情搞砸。她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陈轻也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继续吃著手中干硬的饼子,洞內气氛尷尬得几乎凝滯。
李婉仪如坐针毡,终於忍不住站起身,想藉口去看看雪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就在她经过陈轻身边时,却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里竟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如今怎么忽然改口,肯直呼在下的名字了?不叫『畜生』、『兵痞』,或是『卑鄙小人』了?”
李婉仪脚步猛地顿住,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这廝!竟如此记仇!还在这等时候翻旧帐!
她猛地扭过头,羞愤的目光撞上陈轻的视线,却意外地发现——他嘴角竟噙一股淡淡的笑意。
他......是在笑?李婉仪怔住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陈轻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面容本就坚毅俊朗,此刻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柔和了冷硬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竟有种別样的少年意气,看得她一时有些失神。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盯著他看了半晌,顿时更加羞恼,没好气地嗔道:
“陈都统有这份閒心调侃本宫,不如多打坐调息,恢復些体力!省得待会儿被胡人的千锻境追上,一刀毙命,那才真是笑话!”
说罢,她几乎是跺著脚,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洞口,掀开遮蔽的皮毛,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中。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陈轻摇了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低声自语:“还真是个一点就著、小气又记仇的女人。”
洞外风雪依旧,洞內却似乎因这短暂的交锋,残留下一丝不同於以往的、微妙的气息。
过了一阵,李婉仪去而復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对洞內道:“陈轻,你快出来看!”
陈轻闻声,缓缓收功,体內流转的真气归于丹田。他站起身,跟著她走出这处临时的避风港。
甫一踏出山洞,清冽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只见笼罩天际数日的厚重云层终於裂开缝隙,一缕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而下,洒落在无垠的雪原之上。
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暴风雪,竟然真的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彻底洗涤过一般,覆著厚厚的白雪,放眼望去,一片纯净无瑕的银装素裹。
远处山峦起伏的曲线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每一根树枝都裹著晶莹的雪凇,在夕阳下闪烁著钻石般细碎的光芒。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天际。
西边的天空,云霞被落日染上了无比绚烂的色彩——
瑰丽的橘红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边天空,壮丽得如同神祇挥洒出的画卷,將这片冰封的天地也映照得有了几分暖意。
李婉仪怔怔地站在雪地里,仰望著这天地间骤然展现的瑰丽与寧静。
寒风拂起她散落的髮丝和衣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张著嘴,清澈的眼眸中被晚霞映照出璀璨的光彩,
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份劫后余生才得一见壮美之中,一时竟看得痴了。
过了许久,李婉仪才从眼前的壮丽景色中回过神,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
“陈轻,你说......我们真的能平安回去吗?回到大魏。”
陈轻没有立刻回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你若信我,陈轻便是拼却性命,也定护你周全,带你回家。”
李婉仪闻言,缓缓转过身。她深深地凝视著陈轻坚毅的眉眼,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下一刻,她忽地敛衽,郑重其事地朝著陈轻弯下腰,深深拜下。
这个动作使得她身上那件並不合体的宽大胡服也难以完全遮掩其下成熟曼妙的曲线。
一时间,竟似细柔的枝头坠满了丰硕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腰身,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著尊贵与脆弱的美感。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託付:“接下来的路,便全赖陈將军了。请......带我回家。”
陈轻面色一凝,收起所有杂念,抱拳还礼,声音鏗鏘如金铁交击,在这片被晚霞笼罩的寂静山脉中清晰地传开:
“陈轻,定不负长公主所託!”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磐石般不容置疑,补上了那句最沉重也最坚定的承诺:
“纵身死,亦会死在殿下之前!”
誓言既出,仿佛与这天地间的落日雪原融为一体,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阳在將落未落时最美,爱在將至未至时最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