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力夫如蚁,装卸著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
景德镇的瓷器、闽地的茶叶、蜀中的锦缎、海外泊来的香料珍玩……堆积如山的货箱,彰显著这里作为漕运枢纽无可比擬的吞吐能力。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光鲜者比比皆是。
即便是普通市民,衣衫也多半整洁,面带红光,与北地边郡百姓的质朴与风霜之色截然不同。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由金钱、物慾与安逸生活共同发酵出的甜腻气息。
陈轻行走其间,虽心系灵药,却也不得不感嘆,此地物华天宝,人烟阜盛,其繁荣程度,远非饱经战火的北地边陲可比。
转机发生在今日傍晚,悄然而至。
连日探寻无果,陈轻心中的焦躁,已如这江南连绵的冬雨,湿冷地渗透进四肢百骸,几乎要凝成一层无形的冰壳。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踱步,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竟走到了城南一片豪门望族聚居的深巷。
这里与他平日所见的市井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夕阳的余暉,为两侧耸立的高墙涂上了一层暗金,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墙壁投下长长的阴影,將巷道切割得愈发深邃逼仄,仿佛要將他吞噬。
一座座朱门紧闭,如同沉默的巨兽盘踞;门前的石狮则低垂著眼瞼,以万年不变的冰冷目光,睥睨著误入此地的渺小过客。
偶有华贵马车驶过,车轮碾过湿漉的青石板,发出空旷而单调的迴响,更反衬出此地异乎寻常的寂静与森严。
此处不仅人跡罕至,明里暗里的守卫也远比看上去更多。
他本能地察觉到风险,正欲抽身离去,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却如细针般刺了他一下。
就在他走过一处爬满枯藤的墙角,身形將转未转,即將潜入下一条巷弄的剎那——
一阵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声,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上了他的感官。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似幼兽垂死的哀鸣,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感。
那气味更是古怪,甜腻中带著腐朽,冰冷里,竟透出一丝不合时宜、令人心悸的生机。
是直觉!
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磨礪出的、对危险与异常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在向他疯狂示警!
他猛地顿住脚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周遭。
左侧,一座门庭最为破败、甚至连牌匾都已脱落的宅院,寂静得如同坟墓。右侧,则是一座看似寻常、却连墙头杂草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府邸。
那声音和气味,似乎就是从这两者之间的某个狭缝、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瀰漫出来的!无法精准定位,却牢牢鉤住了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
他放缓呼吸,近乎躡足,沿著那高墙的阴影缓缓移动,耳朵捕捉著风中每一丝异动,鼻腔分辨著空气中每一缕异常。
就在他靠近那破败宅院与规整府邸交界的一处狗洞时,那股腥甜气味骤然变得浓郁!而那微弱的呜咽声,也似乎清晰了一瞬!
他蹲下身,目光穿透狗洞的黑暗,望向隔壁那看似规整的府邸內部——
就在靠近围墙的角落,他瞥见了一抹极不自然的暗紫色,以及几片扭曲如同鬼爪的叶片轮廓!
就是那里!
心臟猛地一缩。
他没有选择翻越那戒备可能更森严的规整府邸高墙,而是毫不犹豫地、近乎匍匐地,钻过了那处通往破败宅院的、布满蛛网的狗洞!
墙內,荒草齐腰,残垣断壁。他如同灵猫般在废墟间穿行,迅速靠近与隔壁相邻的围墙。
果然,在紧贴围墙根部的荒草掩盖下,他发现了一处极其隱蔽的、新近挖掘的狭窄通道,刚好容一人通过,显然是有人为了隱秘往来两府而设!
没有犹豫,他侧身钻入。
通道尽头,景象豁然开朗——正是那片被精心照料、种植著诡异紫黑色植物的药田!
它们静静地生长在隔壁那规整府邸的后院角落,被假山巧妙地半遮掩著。
而就在药田边缘,一个身著破烂衣衫、瘦骨嶙峋的身影正趴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那微弱的呜咽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他的手腕被割开,殷红的血液正涓涓流淌,滴落在一株诡异植物的根部,那植物竟似活物般,叶片微微蜷缩,仿佛在吮吸!
这一幕,远比任何警戒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轻的闯入,显然惊动了什么。
“嗡——”
一声不似来自人间、更像是金石摩擦与骨骼扭动混合的怪异声响,陡然从假山后传来!
下一刻,数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鳶,飘然而出。
他们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容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步伐轻盈得诡异,落地无声,但动作却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以一种绝非活物的姿態,瞬间呈合围之势向他逼近。
危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