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彼此对望着,像是两只不安的,躁动的,不停的在用蹄子挠着地板的斗牛。
最终。
竟然还是表面看上去更愤怒的柯岑斯教授率先移开了视线。
“是因为维克托的事情吧。”
教授说道。
今天的晚餐看上去分外的其乐融融,每个人都交谈甚欢,每个柯岑斯教授所“宠爱”的学生,每个他曾经带去汉堡歌剧院现场的学生全都来了。
除了维克托。
维克托不仅仅没有来。
搬到学校专门分配给他的那间小画室以后,顾为经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维克托了。
直到前一段时间,他才听到了这位自己曾经的舍友的消息。据顾为经所知,在这个快要毕业的年纪,维克托似乎已经走到了即将退学的边缘。
——
“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必定都是孤独的,世人必定无法帮助他。”
“也许……痛苦是生活的根本。”
——《毕加索传》
——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如果说,那些关于幸福舞台剧,每一次的帷幕拉起,都是在上演着一桩同样的故事,那么那些关于不幸的舞台剧,事实上,也无非就是把一些故事模板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罢了。
在艺术行业。
故事模板无非就是那用手指就能够数清的几桩,或是因为贫穷造出的最无可奈何的悲剧,或是那些因为富裕所造成的充满了骄奢淫逸的滑稽戏。
或自负。
或自大。
或自怨自怜。
或目空一切。
或因为约翰·列侬的枪击或者波洛克的车祸这种,让人感慨在突然而至惨剧面前,人的脆弱性。
或者就像茨威格早早所预言的那样——
在那起路边的礼物面前,没有意识到早已暗中标注好的价码。维克托所遇到的,也不过就是一桩类似的滑稽戏。
在这出戏的最初。
维克托还以为自己要发达了。
在那场汉堡歌剧院的莫扎特落幕后的不久,一位卢森堡的国际艺术品中间商找到了他,希望能够代理他的相关作品。
再次强调一遍。
艺术是个贫穷的行业,如果要在“贫穷”这个形容词之前再加一个额外的修饰词,那就是“极度”。
艺术行业是个极度贫穷的行业。
别看每年几十亿几百亿的资金在这个市场上转,画家随手花上两笔,就几十万几百万的卖,抢钱抢的好像比美联署都猛。但所有的风光都是属于极少数人的。
就像顾为经对树懒先生说道。
他既不是梵高,也不是巴尔扎克。
在开彩票的游戏里,他是第一把就开出头奖的前“0.000001%”。
为什么普遍有一种印象,就是好像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学艺术?
因为这行业是真的穷。
所有的收藏家,那些的画廊主,媒体,展会都眼巴巴的追在你屁股后面转,跟艺术品中间商说一句你的帽子真好看,对方就要连夜扛着飞机润去伦敦给你找裁缝定一顶帽子回来,再连夜扛着飞机润回来,你把帽子收了,说谢谢,然后让中间商滚……这些特权,这些风光,也全部都是属于顾为经这样的前“0.000001%”的。
这些人有多富。
那些无名小卒们就有多穷。
别说无名小卒了,毕加索这样的前“0.000001%”当年也是哥几个摸遍了全身上下最后一枚铜板,凑钱买到了最便宜的三等车厢的车票挤去的巴黎。
说饿肚子就真饿肚子。
说当流浪汉,就当流浪汉。
生活从来都不给你虚假的幻想,玩的就是一个真实。
即使是顶级美术学院出身的学生,说实话,找工作肯定不难,甚至找到报酬相当优渥的工作,也不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