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睡中醒来，女溪发现宫殿外的曼珠沙华长疯了似的开满宫殿，直往她身下的床榻开来，又像爬山虎一样生长在宫殿的墙壁上，大柱上，殿梁上，屋顶上。满眼的曼珠沙华艳得滴血，灼灼如夭。好在它们长得不算密集，都是斯斯文文地彼此相间着些空闲。女溪抚额，一挥衣袖拂去了殿中开得正欢的曼珠沙华。

寝殿中一下子就清净了，尽管曼珠沙华并不能开口说话。

女溪掐了个法诀回到九重天上。

她正襟危坐在九重天上自己的清修之地，挥袖大开宫门。

宫外有排排站的早早低头等待着的侍女们一律恭敬行礼：“恭迎尊上出关。”

女溪面无表情地走出大门，点头示意。连梧上前，其余人等自行退下。

女溪来到书房，居于正位。

连梧按例回道：“尊上此次闭关，转眼已过五百年。这五百年三界基本太平无大事。不过……”

女溪正兀自纳罕此次才睡去短短五百年，闻言下意识问道：“什么？”

连梧偷偷瞥了一眼上位神女的面色，回道：“在尊上闭关之初，玉帝来旨让尊上去捉拿妖猴，当时尊上并没有去。天庭险些被那泼猴给拆了，好在佛祖慈悲出手相助，拿下了那泼猴。”

女溪继续低头，把玩着之前从玉帝手里得到的极品绯色琉璃流光镜。

连梧:“当时在场的只有太上老君、太白金星几位老神仙，并着李天王、哪吒等刚晋仙位不久的新人。”

女溪顿悟了，约摸是老神仙几个倚老卖老觉得打打杀杀的不体面，就插科打诨过去闲待着了。而新神仙们大略初来九重天，既是想借此事探探天界的水有多深，也是不敢在灵霄宝殿玉帝面前大打出手太过放肆。至于其他的嘛……女溪又看了连梧一眼。

连梧识趣，当即接话：“其他的众位尊神上仙，不是远游就是访友去了，还有闭关暂且不能出的。”

女溪不置可否地颔首，放下手上的流光镜，改捧着茶盏。

连梧：“不过，其后是西天灵山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因轻慢佛法，被佛祖贬下凡间东土。而成了凡人的金蝉子依旧一心向佛，故一路向西天取经。可是不巧，每一世他都止步于一个叫流沙河的地方，被河水中的妖怪吃了。这样轮回了九世。待到第十世，佛祖派观音菩萨下去点化与他，并助他收服了那泼猴，一并西天取经去。他们这一路妖魔仙佛轮番登场，历经八十一难，真是好不热闹。”

女溪不动声色地饮茶，好像心不在焉。

连梧：“尊上还记得被压在华山底下的三圣母吗？”

女溪：“哦”

连梧：“就是二郎神的妹子，瑶姬仙子的女儿。这不，那泼猴现在名唤孙悟空，号齐天大圣，取得真经后被佛祖封为斗战胜佛。但是天界素来是不那么热闹的，估计是待得闷了，大圣不久就跑回下界的花果山水帘洞那个猴子窝去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认识了沉香——他是三圣母在凡间生下的儿子——他们不久后就召集了一大批牛鬼蛇神，逼上天宫了。”

女溪终于抬头看了连梧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连梧：“好在有南海观音菩萨相助，解决了此事。沉香救得其母，不反了。玉帝也不再追究其咎。”

女溪：“说完了？”

连梧本还想说些事，闻言忙闭嘴，说道：“回禀尊上，完了。就是……”

“嗯？”

“玉帝有旨，让您出关了尽快回他。玉帝有事找您。”

女溪冷淡地看了连梧一眼，随即离去。

凌霄宝殿中，女溪立在大殿之中，随意一扫还见一黑衣男子立于御座前阶下，不过也并未在意。玉帝蔼声地开口道：“五百年不见，女溪上神道法又精进了。”

女溪：“有话直说。”

“咳，咳，”玉帝挪动了下位置换了个坐姿，抚须：“想必你也听说了，金蝉子再证佛果。况且此次，佛法得以在凡界东土弘扬，又有斗战胜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八部天龙的证得果位。故此次西天灵山举办的千佛诞，佛祖格外重视。”

此时的大殿之上只有三个人，玉帝见女溪不接话略觉尴尬，觑了殿中剩下的黑衣男子一眼。只见黑衣男子拱手低眉，一副恭谨的样子，却愣是当自己没听见。玉帝无力，只得自顾自得说下去：“朕决定派你和岚墟代表天庭，去参加此次论法。唔，岚墟退下去准备吧。”

黑衣男子默默行礼退下。

玉帝走下御座，来到殿中。“还好这次你这么早就出关了。据悉六百多年前，佛祖发现镇压于西方极乐世界底下无尽深渊的众生业力涨势变快。以往，依靠佛祖、大菩萨等的时时讲解经义，能化解业力。此长彼消之下，众生业力虽不能尽除，但危害也不大。但此次，却是难料了。”

女溪：“我不曾闻有此事。”

玉帝：“你当然不知，距离众生业力这个东西上次出现异常已经过去数十来万年了。这事还是父君临了羽化的时候，跟我提起的。”

女溪：“传闻，五十万年前佛祖入凡尘三千小世界，几番辗转轮回普渡众生竟是真有其事。”

玉帝：“这就是难料之处了。你我皆知，入轮回染凡尘的凶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下策。五百年前，正是孙行者大闹蟠桃宴之时，佛祖冥冥之中感到一丝变数，于是推衍天机，才知此番变数正牵系此猴身上。才有了后来，佛祖赶到天庭，压那孙悟空于五指山下之事。也才有了后来，西天取经一事。”

女溪：“那金蝉子于东土取经，度化众生，难道就没有对众生业力稍有化解么？”

玉帝：“你知道佛祖转世轮回，普渡众生是个怎样的章法么？你不会想知道的。”

女溪：“……”

玉帝：“跟你说了这么多，主要是此事事关三界，吾等责无旁贷。你回去准备下就尽快启程，前去西方吧。或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女溪：“我就想知道，若我至今闭关未出，那你……”能找谁？当然，后面的话就吞到肚子里了，毕竟是天帝总要给点面子的。

“咳，咳，众位卿家总是这么忙。好了，你退下吧。”

女溪在回去的一路上，极度怀疑所谓的如来佛出手镇压石猴一事，其实是佛祖慈悲，实在不忍看堂堂天帝无人可遣，自己本身又实力不济，不想竟被一猴子欺上门来。这境地委实可悲可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