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有个小房,应是整个义庄专为活人留宿的地方。
罗老歪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早就想寻个地方躺下,他可不管什么死人活人,抬脚就朝著那扇扁平的木门踹了过去。
“他奶奶的,总算能歇歇脚了。”
他骂骂咧咧地跨步就进了小屋。
可罗老歪刚一进去,身子才转过来,便见另一扇靠墙立著的门板后,戳著一个直挺挺的死人。
那尸体被一大块粗糙的白布从头到脚蒙著,只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露出一个模糊而僵硬的人形轮廓。
尸体的头顶,还竖著一块歪斜的木头灵牌。
身前供桌上,一盏本该彻夜长明的命灯,此刻灯油將尽,火苗烧得只剩下黄豆般大小,在阴风中摇曳,隨时都会熄灭。
饶是罗老歪平生杀人如麻,手上沾过的血比喝过的酒还多,也没料到这门后会戳著一具尸体。
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当场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操!”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义庄的死寂。
罗老歪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下意识就伸手去拽腰间那支擦得鋥亮的转轮手枪。
“罗帅,住手!”
突然,一只手快如闪电,稳稳按住了他拔枪的手腕。
来人是陈玉楼。
他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此刻脸色沉凝,另一只手挡在罗老歪身前,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总把头,这……这他娘的诈尸了!”
罗老歪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张横肉遍布的丑脸,此刻比那蒙尸的白布还要白。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纷纷挤了进来。
灵乍一见到那具立著的尸体,也是嚇得俏脸发白,下意识地朝师兄鷓鴣哨身后躲了躲。
老洋人与红姑娘等人,虽未出声,但也都个个神情紧绷,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全神戒备。
唯有封思启与他身后的巴山猿狖,依旧平静。
那猿狖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那具僵立的尸体,没有半分惧意。
陈玉楼没有理会罗老歪的咋呼,他绕过眾人,走到那具尸体前,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起那块灵牌。
木牌上,贴著一张画著硃砂符文的黄纸符。
陈玉楼以前跟著个老道人在山里修炼过一段时日,对这些门道,恰巧认得一些。
他看清了那黄纸符下的意思,又看向灵牌,只见上面用墨笔写著的一行小字。
“耗子二姑乌氏之位……”
陈玉楼低声念了出来。
隨即鬆开了按住罗老歪的手,对著眾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紧张。
“各位不必惊慌,这位並非诈尸。”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应是在此地守夜的赶尸人,想必是死了没几天。”
“赶尸人?”
罗老歪愣住了,他虽是湘西本地的军阀,却对这些神秘的行当知之甚少。
“不错。”
陈玉楼点了点头,解释道:“赶尸匠这一行,命途多舛,常年与死人为伴,阴气缠身,大多不得善终。”
“他们行內有个规矩,若是死在半道,尸身不能立刻入棺,需得用门板立著,贴上镇尸符,受七日香火,直到尸身站立成僵,才能入殮下葬。”
“美其名曰,是让他们自己走完这最后一程,也算是全了这行当的体面。”
陈玉楼的声音在寂静的义庄中迴荡,让这本就阴森的地方,更添了几分悲凉。
“说到底,都是些苦命人,咱们借宿一宿,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都莫要惊扰了她。”
听完这番解释,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罗老歪则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嘴里还在小声嘀咕道:
“他奶奶的,嚇死老子了,什么破规矩。”
本来他还想著把这尸体弄出去,如今见陈玉楼这么一说,虽心生膈应,但也只能就此作罢。
鷓鴣哨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具安静立著的尸体,对著陈玉楼抱拳道:“陈兄见多识广,佩服。”
一场虚惊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