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尊惊得“噌”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半截身子,脸色“唰”地白了!他这七品芝麻官,哪里惹得起这等通天的人物?!
杨戬,那可是官家身边一等一的亲信大太监,专为官家照顾这天下奇花异石、珍禽宝兽!
手指缝里漏点沙子,都能压死他这小小县令!更别提杨戬心狠手黑的名声在外……
李县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惶惑不安地望向西门大官人,眼神里满是“这如何是好?”的惊惧。
西门庆初闻“杨戬”之名,心头也是一凛!
这阉竖权势熏天,确实是个硬茬子。
他眼风如刀,闪电般扫向人群里那个被杨四叔推出来、强撑着挺起胸膛的杨守礼。
只见那杨守礼,虽一副的倨傲模样,可那眼神却如同受惊的老鼠,躲躲闪闪,畏畏缩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小民硬充大头蒜的虚怯,哪有半分高门纨绔的跋扈底气?
大官人心中顿时雪亮,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讥诮,非但不惧,反倒上前一步,对着那杨守礼扬声问道:
“哦?原来这位,竟是杨戬杨大人的族侄?失敬失敬!”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杨守礼脸上来回逡巡,“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官家恩赏,授了在下这显谟直学士的虚衔,杨戬杨公公……呵呵,就在御前伺候,还与在下寒暄了几句,甚是亲切。”
“不知小哥儿是杨公公哪一房的侄儿?姓甚名谁?赶明儿见了杨公公,在下倒要好好替小哥儿问个安,攀攀亲,叙叙‘族谊’!”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轰在杨守礼头顶!
他哪里见过什么杨戬?不过是祖上不知隔了多少代、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仗着都姓杨,在乡里招摇撞骗罢了!
如今被西门庆这真见过杨戬的煞星当面点破,还要去“问安攀亲”,这岂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杨守礼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那强装的倨傲瞬间垮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死人一般灰败!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拼命地摆手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尖叫道:
“没有!没有的事!青天大老爷!小人……小人根本不认识什么杨公公!都是……都是杨四叔他胡吣!他……他为了霸占孟寡妇的家财,硬逼着我冒充的!小人冤枉啊——!”
这一嗓子,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你个刁滑奸诈、狗胆包天的杨四!”李县尊方才的惊惧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他感觉自己像被当猴耍了,还是当着西门大官人的面!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官还做不做了?!他气得胡须乱颤,抓起惊堂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公案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好一群不知死活、攀诬上官、扰乱公堂的刁民!竟敢假冒杨公公亲族,欺瞒本官!真真是罪该万死!来人啊——!”
李县尊须发戟张,指着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杨四叔和一众杨氏族人,声嘶力竭地咆哮:
“给我将这群无法无天的杨家刁棍,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枷号衙前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再有敢咆哮公堂、攀诬上官者,定打不饶!退堂——!”
杨氏族人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硬扛二十大板的,更别说如此冷的深冬竟然枷号衙前示众三日!这还有命活吗?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杨四叔首当其冲,方才那点扯虎皮做大旗的狠厉劲儿早被抽得干干净净,此刻活像一条被踩住脖子的癞皮狗,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咚咚咚”死命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眨眼间便是一片血糊糊的污渍。
他这一嚎,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沟,后面那群杨家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顿时炸了锅!方才还如狼似虎想分一杯羹的嘴脸,此刻全变成了丧家之犬的惶怖。
“老爷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啊!”一个瘦猴似的后生,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只会筛糠似的磕头。
“都是杨四撺掇的!是他逼着我们来的!”
“大老爷明鉴!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啥也不知道啊!”
哀嚎声、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指责的唾骂声,混作一团,如同滚沸的泔水缸,臭不可闻,把个庄严县衙大堂,生生搅成了屠宰场前的牲口圈!
而跪在风暴中心的孟玉楼,此刻却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依旧跪伏在地,那身伤沾满了尘土,可她的背脊,却在这片混乱的哀嚎声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绝望、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却像又带着一近乎疯狂的快意!
她死死地盯着那群在地上翻滚哭嚎、丑态百出的杨氏族人。
还有那杨守礼——他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裤裆里也是一片狼藉,眼神涣散,嘴里只无意识地喃喃着“别打我……别打我……”,活脱脱一滩烂泥!
看着这群处心积虑要吸干她骨髓、将她逼入绝境的豺狼,如今像蛆虫一样在尘埃里翻滚哀鸣……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猛地从孟玉楼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她猛地张开嘴冷笑不停,想要大声骂,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啐了一口,囫囵吐出两个字来:
“报—应—!!”
浊泪汹涌顺着白皙美艳的小脸而下,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