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他竟微微笑了起来。

仿佛那剑，根本就没有刺断他筋骨，伤到他分毫。

萦绕在鼻尖的血香愈来愈浓重，此时，虽然没有风吹过，但是那“簌簌”的声响却未断过，甚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液体般的物质在一刻不停地潺潺流动汇聚。

顾北城凝神细听，声音竟从四面八方向山顶凝聚。

只见，树干上，草叶上，泥土地里，石头缝隙处，凡是先前沾染上蛇身血肉的东西，上面的血肉残肢，都化成了浓稠的血液，仿佛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聚到岳南山脚下，顺着脚底，迅速地重新回流进身体。

先前受伤的地方，此时正在迅速长出新的细胞和皮肉。

不一会儿，被洞穿的伤口就已完全缝合，一丝刀口都不现。

白色道袍此时又变回了斑斓色彩的花衣裳，上面的蛇纹一张一缩，好像在呼吸一般。

“小师弟，就你这实力，根本不配我现出真身。 “岳南山说话间，人又漂立到空中，脱地三米。

“你我同门一场，我也不想你死的太惨， ”他展开双手，慢慢上抬， “但你太不知天高地厚。”

他抖抖袖子，露出两段皓雪洁白的腕子，缓悠悠道： ”今天，师兄就送你盏天灯吧！ “

顾北城听到 ”天灯“ 两个字，面上不动，心里却透出了寒意。

民间所谓“点天灯”，那是拿人当灯芯子，浇上油，活活烧死。

从前，他见过岳南山放天灯，烧死了师门的一个小徒弟。那孩子性格软弱，被分配到岳南山手下打杂伺候，后来被折磨虐待的不成人样，便在岳南山的饮食中下毒，岳南山于是占着大伙儿练功的地方，活活烧死了那小子，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也是因为那次闹得太过，众怒难犯，当师傅的权衡再三，终于把他逐下了山。

同门无有一分悲戚，个个喜上眉梢，只恨不能大张旗鼓广摆宴席，敲锣打鼓好好庆祝一番。

那个时候，只有师傅长叹一气，背手离去。

众人心中暗恨师傅太过偏心，不过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又装作表面沉痛万分的样子，内心则雀跃欢呼不止。

此时此刻，既没有酒精，也没有火把的，顾北城倒也想瞧瞧，这天灯是个怎样的放法。

岳南山仿佛能听懂他的心声，声音悠扬道：“瞧着吧，师兄这就给你开开眼！”

刚说着，顾北城就觉得从两脚脚心升腾起两股热意，那温度刚开始只是高于正常体温，有点像气脉运行时的温热，可是随着气脉流动，竟像是一壶水从底部烧开，气泡滚滚，热蒸汽上腾，要从内向外地撑破一般，整个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烟筒，腑脏像被炖煮加热的燃料搅作一团，痛得顾北城白毛汗直下。

顾北城不知道岳南山究竟使得是什么妖法，只见他动都没动，什么都没做，只是清清白白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事不关己的笑，整整齐齐的一副君子做派。

顾北城却是痛到了极点，两脚已经无法支撑站立，若不是身后一对翅膀拼命撑着，恐怕此刻早已软在地上。

整个身体像是吹鼓的气球，只是气球已经撑到极致，而气还在不断充盈，没有一个倾泻的口子，活活堵在体内。那气流仿佛活着两条巨龙，不甘潜伏深渊，也不走平常的奇经八脉，只是横冲直撞，相互斗殴，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砰”的一声，顾北城两个肩膀爆裂开来，只见鲜血如火花般“嗞嗞 ”上涌，笔直的冲过头顶，宛如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一股高过一股。

过了大约五秒钟----

“嘭！”

“啪！ ”

两声，天顶炸开两朵金红色的烟花。

此时黄昏已尽，太阳早已褪尽最后一丝余热。

黑漆漆的天空陡然升起两朵璀璨盛大的烟花。

紧接着 ——

“嘭--啪!嘭--啪！……” 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天空仿佛下起了金钱线雨，一浪高过一浪，以人体为燃料的烟花，每一次绽放，都将爆裂的血肉辗作细腻的绯粉。

远远地看，那是多么美丽的景象。

地上的烟花，只有近处的人才能看到。而山顶的烟花，离云海那么近，离地面那么远。隔再远的人也能看到天顶闪烁的微光。

岳南山这个人，最喜欢奢华铺张的场面，就算是一盏天灯，他也要放出美感，放出个性，点得又高又亮，点得天下皆知。

他报完了仇，出够了气，欣赏了会儿烟花，这便转个身，看也不看地下那痛苦蜷缩，整个身体变成燃料的小师弟，施施然地走了。

临远了，他不忘友爱地相赠一句： “从此黄泉碧落，山高水远，小师弟保重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