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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二当家的染上痨病,咳血不止,四处求医,无力回天。临走前,他下令召集各位把头,把金牛寨和金牛寨的弟兄们一起托付给匪爷。匪爷不肯,二当家的就要翻身下床,替弟兄们给匪爷叩头。匪爷轻轻将已经奄奄一息的二当家按住,说,二当家的身体好时,大当家的位子就一直空着,二当家的虽然管的是大当家的事,可是一直没有坐上大当家的位子,今日哥哥病势沉重,我岂能就此坐了大当家的位子?这样,岂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二当家的说,你如不答应,我死不瞑目!匪爷闻听此言,潸然泪下。匪爷单膝跪下,双手紧紧握住二当家的手说,既然如此,请哥哥放心,郭某不才,但愿肝脑涂地,誓与金牛寨和金牛寨的弟兄们共存亡。话音刚落,二当家的含笑而去。
匪爷成了大当家的,并定下规矩,金牛寨从今往后:不抢,不杀,不淫;重农,兴工,强兵,肃纪;上下平等,兄弟同心;若遇外敌,以命相抵。此规一出,各位把头一一照办,不消三年,金牛寨粮丰,工利,兵强,纪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安居乐业,堪称世外桃源。官兵曾先后数次来犯,都以失败而告终。
那年深秋,山下新来一波官兵,将原来国军盘踞多年的地盘尽收自己囊中。
一日,山下料水上山来报,山下有一位新军的军爷要上山见大当家的。匪爷一听火冒三丈,哪来的愣头青,竟敢上山送死?我们问他是哪路人马,这位军爷就是不说,他让我传话给大当家的,他说他是大当家的一个直近亲戚,要我务必带他上山。把头不敢做主,就让我先回禀一声,再做决断。匪爷又问,他说没说他是哪里人?问了,他说他老家跟大当家的在一个地方。匪爷说,敢冒充我老家的人,带上来让我见识见识,如若不是,一准又是个汗线(探子),那就就地插了(杀了)他。
约一个时辰,自称是大当家亲戚的军爷被带进议事堂。匪爷问道,算你有胆量,敢冒充我家亲戚上山诳我,快快报下名号,免得做了无名鬼。那人却说,三弟今日做了山大王,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认吧?匪爷一惊,你给谁叫三弟?你到底是谁?要知我是谁,总不能这样吧?那人用手指指眼镜。匪爷一挥手,示意取下挡眼(蒙眼的)。把头立刻为那人解下挡眼。那人用手揉揉眼睛,说,三弟好大的气派,难道连你二哥都不认得了?匪爷近前一看,半信半疑地说,你真是二哥?那人说,不信你瞧瞧,二哥后背上有一块黑痣,你不会不记得了吧?说完,那人掀开上衣露出后背。匪爷定睛一看,激动地说,二哥,真的是二哥。匪爷单膝跪地,说,三弟见过二哥,怎不早些告诉弟弟实情,害得哥哥遭受此罪。二哥问,老母亲可好?匪爷说,好着嘞。那年你被抓了壮丁之后,眼瞅着下一个就挨到我了,我害怕也被他们抓走,就趁天黑背着咱妈逃了出来。没地方安身,听说金牛寨的土匪不欺负穷人,我就跟妈商量想上山躲一段时间再说。没成想,上山容易下山难,在这里一呆都快十年了。大哥呢,他还好吧?一提到大哥,二哥的兴奋劲儿突然没有了。他哭丧着脸说,大哥他,走了,五年了,好像就在昨天一样。匪爷问,大哥他,他是咋走的?战场上,还是染病?泪如雨下。都不是,是被奸人所害。大哥他死的冤啊!匪爷一听大哥被奸人所害,一时怒不可遏,厉声问道,是哪个狗奸人,我一定要给哥哥报仇!二哥说,大哥在部队很会打仗,从士兵到班长一直到营长,每立一次功,大哥就官升一级。本来原准备提拔当营长的张二狗没有当上营长,只能给大哥当副手,他怀恨在心,在大哥面前明里点头哈腰,毕恭毕敬,暗里却勾结在司令部当参谋的舅舅,寻找机会除掉大哥。有一回大哥与共军交战,共军队伍里喊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一致对外,共同抗日!的口号。哥哥觉得这仗打得没劲,就有些牢骚满腹,心里不痛快。张二狗察觉到大哥消极剿共的倾向,就添油加醋给他舅舅打小报告,诬告哥哥通共。他一个人诬告大哥不说,还纠集了几个跟他走得近的连、排小头目,联名状告大哥是叛徒。大哥被捕后,二哥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营救也没有成功,结果我也受到大哥的牵连,从连长一下降到一般战士。我心里憋屈,就在一次打仗期间,趁乱逃出那个不是人呆的地方。匪爷听着,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他说,那些狼狈为奸、禽兽不如的东西,早晚要遭报应。那后来呢?你到了哪里?二哥说,后来,等一会儿再给你慢慢细说,先带我去看看咱妈,我都想死她老人家了,做梦都想。
郭老二见到母亲,先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老母亲在上,请受不孝儿子一拜。妈说,可是我家老二?真的就是?老天有眼,我儿又回来了,快起来快起来,让妈看看。郭老二起身走到妈跟前,说,孩儿不孝,一走都快十年了,多亏三弟在你身边。妈,你一向可好?妈说,好,好,有你三弟在跟前,啥都好。郭老二跟母亲紧紧抱在一起。母亲问道,小二呀,你都回来了,你大哥在哪?郭老二一听,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匪爷也跟着二哥双膝跪地。妈问,这是咋啦?你大哥他?匪爷说,妈,我大哥他……他走了!妈一听,立马昏死过去。老二、老三赶紧起身,又是掐人中,又是拽耳朵,边哭边喊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