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缓缓勾起唇角来，笑意清浅，话却是冷，“你的面子？姚小姐以为自己的面子价值几何？”

她脸色霎时发白，极力咬住颤抖的唇。是害怕，还是愤怒？是无措，还是难堪？本来一切都还是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宋煦的笑容那样陌生，语意亦是淡如他指间的一缕薄雾，“陈先生本来是明白人，无谓在儿女私情上犯糊涂。辽远军校前程大好，先生这样机慧，也许有一日能再与我相见，到时再看谁更得意些，岂不好？早些回去歇一歇罢，明早还要赶路。”

陈有生没有动，定定地看着青白，目光像要在她身上生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执着。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青白仍旧没有从方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眼神茫然地望着他。

“陈先生若再耽误下去，恐怕全家人都走不了了。”

陈有生没有理会宋煦的警告，一意孤行地紧紧抓着青白的胳膊，恨不能将她带走。而她只是那样望着自己，疏离又陌生的眼光，不动分毫。他渐渐心灰意冷……原来都是枉然……

“好罢，好罢……”他微微一笑，极力保持最后的风度，“我走了，你保重。”

手臂上的桎梏一松，青白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与自己告别。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亦不知如何去开口，眼睁睁看着他走出这一方小小天地，连背影都不留。

宋煦挥了挥手，陆副官即刻会意退出门外。青白知道，小小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站在彼此身旁，可是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的遥远。他总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

“姚小姐，今日玩得可尽兴？”

“你为什么要赶走陈先生？还连带他的家人一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做错什么？”

宋煦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莫名地失控……

“这与你无关，你管好自己的事。我让你住在这儿，不是让你随意与人外出游玩！”

青白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你真的想把我圈禁在这儿了？看来先生说得没有错，你是有所图谋的！我只是不明白，我已然如此，还有什么能劳动督军大人费心安排利用？”

“你——”他恶狠狠地吐气，慢慢地劝自己平心静气。这突如其来的恼怒令他自己也手足无措。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人，明明是好夜色，只可惜无心去赏。她胸前的琵琶襟缀着珍珠盘扣，绿色的纱裙飘摇一拂，分明的好颜色，可是那人却恼了。

“谁让你穿这身衣裳？”

他语气分明的不善，青白根本不明就里，却犹不肯低头，“这也与你无关！”

“脱下来！”

“不要！”

“姚青白！她让你穿你就穿！我要你做什么，你却偏偏不肯做！”

她眼眶都泛红，仍然要将头一昂，赌气道：“我偏不！我偏偏不！”

他此刻的样子令她憎恨、也令她害怕，她忍住眼泪，一扭头跑回屋里。门扉掩上，眼泪也不受控地落下来。床头那盏“月亮”静静地发出温柔的光，她看着那灯，是他亲手做的，本来是她心爱之物，今日这光却刺得她双眼发酸。

她关上门许久，院里院外一片寂静。他明明知道，她一定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她虽然倔强，可总会闹小孩脾气，哭的时候也不肯给人瞧见。他明明知道，方才的话句句戳她的心。他明明知道，穿上这身衣裳，并不是她的错。他也明明知道，陈有生有意于她，她却是无心的。

为什么会动这样的气？

他一遍一遍问自己。懂事之后，他就努力去成为父亲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待人以礼，动人以情，一切都是理智而冷静的，再没有过这样的情绪起伏。他本可以泰然处之，他本可以让一切都归于平静，为什么会方寸大乱？

陈有生要带她走，她没有开口拒绝，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陈有生，她什么都不知道……湘铃来带她去看戏，她就傻乎乎地应承，湘铃要她穿上这件衣裳，她就不疑有他地穿了。严湘铃她太聪明了，她算准了每一步，就等他亲口来承认，就等他认清事实。

更可恨的是，他都分不清自己气的究竟是陈有生的胆大妄为，还是湘铃的步步为营，亦或是青白的懵懂无知。

门内门外的两个人，一样的孤单，不一样的心绪。唯有月亮亘古不变，不理会他们的悲苦烦恼，投下冷冷一捧银光，照亮这静谧的小院。

“王妈，匆匆忙忙地干什么去呀？”

王妈一回头，花园里几个丫头凑在一起正打闹说笑，见她走过来都笑盈盈地拉住她。

“上房里来了客人，夫人要我准备点新鲜瓜果呢。”

“这时节厨房里也就只有樱桃和蜜桔啦，王妈在这儿坐一坐，我上厨房拿去！”

王妈因为是宋府伺候的老人，又最是和缓的性子，阖府的丫头没有不敬她的，日常这种小事也都肯帮一帮她。一时得了新鲜的樱桃并蜜桔，几个人就坐下来一颗颗地挑拣，又剥了蜜桔摆盘。

王妈随口问了句：“瑞雪呢？成日都跟着夫人，这两日倒见不着了。”

“前两天让陆副官叫去了，问了几句话，回来就说老家有什么要紧事，急匆匆就告假回去了。”

王妈点点头，一看盘里蜜桔剥得差不多了，一抬手就准备端走，想了想，留了几个没剥的蜜桔，“这几只就给你们啦，犒劳你们帮我这老婆子劳作。”

丫头们欢天喜地地谢了，她又捧上盘子，沏了一壶新茶，往上房去。樱桃送到露台上，严湘铃命人抬了小桌子放在那儿，此刻正和从前的女同学相对而坐。

“你瞧瞧，这督军夫人的小日子过得可真是惬意，鲜红欲滴的樱桃即刻就有，伸手就来。”